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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7-07
小面
小面是重庆人的早饭,每个区,每个镇,每条街,每个旮旮角角,都有。
小面从不在面馆饭馆里卖,街边越破的摊摊儿,越资格(注:正宗)。
小面很小碗,一口可以吃完,但没人舍得一口吃完。
小面很复杂,二两面,十八种配料。第一批来吃小面的人,是进城卖菜的农民。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一堆堆的箩兜,五颜六色的番茄萝卜青椒白菜蒜苗南瓜鸡公鸭公,热热闹闹包围了小面摊。成群结队走了十多里地的农民,一边歇脚,一边等面下锅。
水还没开,蜂窝煤还没烧红,老板会说今天起晚了点,对不起,稍微等一下。农民点燃叶子烟,火星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闪烁。锅盖揭开,水汽升腾,如果谁的箩兜里正好有水灵灵的新鲜莴笋,老板就会说,抓两把叶子给我要得不?被选中的那位菜农就会很开心地说,要得!要得!
小面的配菜必须是用莴笋叶子,母鸡最喜欢吃那种,如果没有莴笋叶子那特有的一点苦,就不能构成小面酸甜苦辣俱有的完美。
第二批来吃小面的人是学生。七点,天蒙蒙亮,大多数早上都有雾,你会隐约看到一群大大小小的书包,往小面摊集中。同学们睡眼惺忪地把头埋在面碗里,默默无声。而吃完一碗后,则会听到他们哈呼哈呼地喘气,个个面红耳赤,睡意全无。放下妈妈给的一块五角钱,精神抖擞地向学校方向走去。小面很辣。
如果是在车站附近,当随售票员那“北温泉!北温泉——搞快!搞快——”的狂吼声划破浓雾,会看到三五个哈呼哈呼面红耳赤的学生,横穿马路,狂奔而来,半根小面,意犹未尽挂在嘴边,随风飘扬。
初一的时候,有一位父母是大学教授还知道谁是德彪西的同学告诉我们,吃面的时候不要把面条咬断,一定要有头有尾一根吃到底,才斯文,否则就是哈农民(注:傻农民),没教养。但是,按照他说的方式来吃面,面条就不是面条了,是一根根剪不断理还乱的烦躁,一条条绵绵无尽的绝望。
于是,我去观察第三批来吃小面的人,他们中间有好多有教养的身穿白衬衣的上班族。
记得当时我所看到的三位身穿白衬衣的上班族,面端上来,他们只呼呼吹了两口,就抡起筷子,张大嘴巴。我惊讶地发现,正如那位同学所说,他们酣畅淋漓呼唏呼唏,他们风卷残云嘿咻嘿咻,他们的确没有咬断面条,他们打坤吞(注:囫囵),他们真斯文!!
小面只有重庆才有,但小面永远算不上是重庆特产。
小面从不会与口水鸡回锅肉麻辣火锅相提并论,但任何一个异乡的重庆人,一旦听到小面二字,定会瞬间失神,一股股强烈的思念,通过唾液腺喷薄而出。
小面普通得像老公的老婆老婆的老公,不在身边了,才明白它是何其珍贵。——2004年的一个早上,我在上海,老婆也在,小面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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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24
观舞不语真君子-《九歌》

端午节,想到屈原他老人家,看《九歌》。不过,林怀民的《九歌》不是屈原的《九歌》。
有关屈原版《九歌》的名词解释是:
“春秋战国时期,民间祭祀性巫舞也很盛行。各诸侯国虽然风俗不同,但巫舞之风普遍流行。其中楚国巫舞最有代表性。位于江汉流域的楚国,信巫好祠,歌舞娱神。著名诗人屈原所作的《九歌》,就是根据楚国民间祭祀乐歌素材创作而成。《九歌》祭祀了11位神,有独舞、群舞、歌舞和伴唱等场面描绘,从中反映出当时楚国巫舞活动及其情况。”林怀民版《九歌》的演出介绍是:
“如果,要一語道盡隱含在屈原的「九歌」美麗繽紛曼妙歌舞後的真正意涵,那必然是碩大無朋的挫折。神祇從未降臨,生命充滿遺憾,所以生民不得不祭祀不斷。從「東君」、「雲中君」到「國殤」,神人間的對應關係,從騎乘生民肩上權威無上的神,漸次到為萬民犧牲的烈士。舞作終幕以一盞盞燈蜿蜒而成的燈河,與台前清水盈盈的荷塘,洗滌撫慰了那些揮灑熱血的青春靈魂。”简单的讲,林怀民的《九歌》是要讲“神没有来”,他做到了,而且悲观得可怕,严肃得恐怖。同时,严肃的台湾评论员们甚至把《国殇》一幕延伸到跨越中国近代历史的广度。
“碩大無朋的挫折感”到底是不是屈原作《九歌》的原始情感动机,我没有查到。反正屈原这次只是做了“想象力的跳板”。这对不明深意的观众的刺激很大——我原本是准备饱餐一顿视觉盛宴的,没想到竟是吞了一口苦水完了还一头雾水,情绪上更是忧虑重重。桃乐丝看到那些被箩筐扣住的脑袋,都吓得不敢看了。
如果不是后来查阅了一些相关评论,我是不理解这《九歌》的,我会以为是一群在西藏喇嘛的梵唱中跳着卑南族原始舞蹈的湖南妹子踱着日本能舞的步子配合印度笛子的调子。(有关这种舞蹈界对跨文化大融合的新型表述方式,我是在舞英雄论坛上学到的——参考“这是一个生活在蒙古地区的学过现代舞的维吾尔族姑娘在跳傣族舞”)
老实说,我真不喜欢这样的大杂烩结构,我个人更希望看到风格统一的古典华丽,隐喻就应该大隐嘛,痕迹重了就做作了。于是屈原的《九歌》完全只是套子了,甚至可以说是曲解,屈原他老人家可真屈啊!!这是我对《九歌》唯一不喜欢的地方,其他,都称得上是伟大。至少,林先生敢创作《九歌》这个题材,就是大勇敢大魄力。
资料里比较有意思的两点:
找到苏炜的《与林怀民谈云门与<九歌>》,下面这一段比较有趣。林怀民有点做作,苏老师比较汉奸。
苏:『国殇』之末的水边伤悼,静场太久了。我一直等著一线音乐,当然千万不能是哭天抢地的那种,可以是完全没有调性的,隐隐而来的,哪怕就是象开场那一捧那麽响脆的水声也好,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林:我就是不要你们掉眼泪!眼泪一掉就什麽都完成了。我就是要观众保持点距离,可以——想。『国殇』这样的段落最忌讳的就是滥情,就是不能让泪水掉下来。我知道你们在大陆看舞台表演,喜欢“以眼泪论是非”,东西好不好,以能不能让人掉眼泪为准(笑)。我们排这一段舞时,足足磨了两三个星期,才让舞者习惯把拳头拿掉。流行的肢体语言里,一到要死要活的地方就离不开拳头。我就是坚持要拿掉拳头,不想用握拳举拳来表现『国殇』。
苏:我想任何版本的『九歌』、『国殇』都是最具有挑战性的,最容易落套,分寸最难拿捏好的。我都难以想象大陆的舞团要编演『九歌』,会是怎麽一种样子。要是又落在什麽“敦煌乐舞”、“仿X乐舞”之类的套子里,还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感人”音乐,那就没劲极了。
读屈原的《九歌》,发现山鬼的迷人之处。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澹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爰啾啾兮穴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题解:
山鬼即一般所说的山神,因为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仍称山鬼。
本篇是祭祀山鬼的祭歌,叙述的是一位多情的女山鬼,在山中采灵芝及约会她的恋人。郭沫若根据“于”字古音读“巫”推断于山即巫山,认为山鬼即巫山神女。巫山是楚国境内的名山,巫山神女是楚民间最喜闻乐道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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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6-23
观舞不语真君子-《白蛇传》

厦门之行,骆驼勇赴莆田盗版村,搞到云门舞集D9一套。先看1979年《白蛇传》。
早听说,此剧最大的卖点是,不仅用现代舞来演绎古典题材,还融入了现代舞之母玛莎葛兰姆的“缩腹-延伸”大法。
舞剧很短,二十来分钟,白蛇老格格的,像老树精。青蛇很是可爱泼辣。许仙是个配角,怎么演都无妨。大和尚的舞最不错,大刀阔斧,大模大样,袈裟舞得钢板一样。
不过呢,那期盼已久的葛兰姆缩腹大法却不怎么地,没有预期的幅度大,一动一动的,不说还以为是抽风。不过快进着看,倒真是很像蛇在扭动。
想起台湾电影《人间喜剧》,里面的第二个小故事,一个神经质的编导,也在排练现代版白蛇传,两个大男人演白蛇青蛇,非常有节奏大幅度地缩腹挺腹——这-下-你-该-满-意-了-吧-!那种——口中还念念有词,那倒是显得很葛兰姆的。我个人觉得,比云门这《白蛇传》还好看。
接着,发扬KIDY深入考据精神,继续挖掘《人间喜剧》详尽资料,居然有惊人发现——在某篇影评里发现这样一段:
“鴻鴻藉由二十四孝的故事,重新演繹一幅現代社會的偏執狂圖。在這齣現代版的二十四孝中,有迷戀梁朝偉的鞋店女孩,害怕蟑螂的女人,颱風夜冒著危險送前妻就醫的男人,熱愛劇場的導演和演員們,以及一齣戲中戲──小劇場的經典之作《白水》,以向過世的劇場才子田啟元致敬。這些人物無不逾越了社會或理性的規範,但也正是這股盲目不可理喻的熱情,才是促使他們生活得以發光發亮的動力。《白水》以「白蛇傳」中逾越人蛇份際、至死無悔的戀情,隱喻同志的處境,則更豐富了這部電影的多層意涵。”
于是继续搜索田啟元和他的《白水》——
臨界點劇象錄《白水》
時間:2003年8月1日,19:30
地點:華山藝文特區烏梅酒廠
團體:臨界點劇象錄
演出:《白水》“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首屬語言韻律與節奏的運用,主要的念詞架構是田啟元還在世的時候就已經寫就的,不但注意到了台詞句型的工整所造就出來的重複層次感,也注意到了尾韻的使用與戲劇情緒之間的關連性,像是用「ㄤ」韻來拖長尾音,以達到怨情綿綿的效果,聽在耳裡,舒服、柔軟,卻帶有幾絲密密的哀愁;全戲類似的語言技巧還有很多。
藉由語言的韻律與唸詞的節奏,再加上演員身體的律動與舞動,隱隱可以感受到一波波身體、聲音、表情所共同蘊發的戲劇磁場,在炎炎夏日、無冷氣設備的烏梅酒場裡頭,夾雜著幾許汗臭味與悶熱感,倒也有趣。針對演員的聲音,我覺得可能還有加強的空間,尤其在偌大的烏梅酒場裡,聲音的傳遞效果不是很好,好多地方聽起來都是虛的,會飄、會散、會消失,甚至還會破音,這些都是演員聲音訓練與技術克服可以再加強的部分。
我也喜歡敘事的手法,主要腳色/演員(服裝色調)有四:白蛇/朱正明(服裝以紅色為主)、許仙/溫吉興(橙色)、法海/莫子儀(靛色)、青蛇/王瑋廉(紫色),這樣子的符號結構關係【如附表】其實是恆動不居的,再加上全戲的延展一直介於呈現(表演)與再現(述說)之間,甚至以四名男性演員扮演所有角色(角色性別為二男二女),故事的厚度便不斷地積累,我感覺到溢滿了整個烏梅酒場。
導演林文尹除了依貼在原來田啟元的敘事文本之外,他對場面調度與構圖是充分覺察的,除了觸目可及的伸展型的舞台之外,也設定了只有法海可以遊走於主舞台側邊的高台,以制高的視角低鄙眼下的人與妖;最後則是在一場人、妖、僧之間的混戰當中,酒場上方落下一瀑雨絲,所有的人/蛇交配、僧妖之鬥、水漫金山......,通通統一在雨裡,淒美!”
进而发现导演鴻鴻自述——《走出小劇場》鴻鴻
“而當我將田啟元的《白水》拍進《人間喜劇》的戲中戲時,國外的觀眾才赫然發現除了以往台灣電影經常取材的歌仔戲、布袋戲外,我們還有大膽的同志劇場。我遇過一位法國電影工作者讚嘆地分析《白水》與中國傳統戲曲的創作概念,讓我想到,只要有更多機會,小劇場可以成為這塊土地上的獨特代表。”
以及其他相关资料——
《台湾同志艺术史》九十年代节选:
“1993.05 田启元推出《白水》一剧,将白蛇传神话[歪写]为同性恋版本。此后许多剧团陆续推出与同性情欲相关的创作,如台湾渥克剧团的[同志艺术节]、红翎金粉剧团的《利西翠妲之越Queen越美丽》、《爱在星光灿烂时--Jeffery》、《都是娘娘腔惹的祸》等剧作,都在小剧场中掀起了同志生活、爱情、装扮等议题的探讨。”
从云门的《白蛇传》扯到鸿鸿的《人间喜剧》再到田启元的《白水》,艺术圈子真是万缕千丝水乳交融。比较下来,觉得《白水》的艺术价值和社会意义是最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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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01
周年纪念
去年的今天,开始写博。
认识的第一个博,中国茶。
链接的第一个博,丹朱。
加入的第一个博客组织,BLOGBUS。
第一个见面的博友,风也。
参加的第一次博客聚会,医患博览会。
第一个让我崇拜的博客,小匹。

感谢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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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20
旅行从这本书开始

谁都知道宏村,谁都知道它是徽派建筑的代表,谁都知道它是牛形仿生学布局的杰作,谁都把宏村当作黄山后院度假山庄一样烂熟于胸。
但你可知道,宏村其实是上天安排到这片土地?宏村的创意及构筑是来自一个奇女子?宏村六百年不老容颜之后是多么精妙的技术支持?宏村最美丽最秘密的花园根本没有开放?宏村在导游身后还藏着无数的传奇?
在没看到《水脉宏村》这本书之前,我也没想到一个几乎被踩烂的旅游热点,背后竟有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有幸选择了“树人堂”住下,认识了堂主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汪森强老先生。三年时间尺丈笔耕,勾勒宏村水脉地图人文气象。半个多世纪情感积淀,喷薄出对家乡最真挚的爱意。透过表象,抓住宏村精神之所在——水脉,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来解读宏村,读完你会发现,牛形村的说法,不过就是一说法。水,才是宏村真正的导游。介绍徽州的书很多,但大多泛泛而谈。只写宏村的很少,写得比这本更透更美的,我没有找到。
最让人感动的,是这本书的淳朴原色,没有学究的裁减杜撰,没有写手的舞文空谈,一个原住民,坐在这棵先人种下的六百年老树下,细细摸索枝桠藤萝,静静享受几世凉风。为自己写一本书,为家乡写一本书,再诚实不过的态度,再可爱不过的字句。
因为种种原因,老伯的书没有走出宏村,但他希望更多的人读到这本书。(实际上此书制作精良,完全有资格放在上海任何一家书店第一排)但大多羔羊游客都是一瞥而过,某天一位建筑规划学院老师眼睛一亮当即买下一本,让老伯欢喜了三天。
临走前一天,他准备写一条广告语贴在售书点——“一本在你书架上留得住的书”,他满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显得太叫卖,我说满含蓄的了,何况,的确是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为您作的序呢。
以上算是书评,是广告,所以写得比较书面。
简单点讲,一个好文笔的原住民写自己的家乡,就像阿来写马尔康,风也写七宝,哪能不好看?喜欢宏村的人,要买找我。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200克铜版纸全彩印(老人家豁了老本力求完美),照片比我拍的漂亮,比宏村出售的五本有关宏村的书都漂亮,125页,23.8元。
还拜托媒体的朋友,如最近要做关于徽州的旅游版块,缺个角角,可以考虑介绍放这本书的书评。不读书游宏村,是瞎子摸牛,是宝山空回。
呵呵,做广告上瘾了,见到好东西就帮人家叫卖。不过这次卖的是真的好,我自己的旅行,也是从这本书开始的。以书为纲,四天实地摸索下来,我现在敢说,自己比宏村任何一个挂牌导游都资深。
从今天开始,网络上首次出现“水脉宏村”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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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8
晕
眼睛好了,心丢了。桃乐丝说,你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考虑到宏村目前的房价已经很贵了,养老也不这几年要考虑的事,先回来再说吧。比不上这位一同喝酒的千山老人,在桂林丽江分别有一套房子一个画室。这是到宏村第二天的中午,在十三楼竹林里与他一边晕酒一边神游的留影。还有很多故事,很多照片,在做完很多工作,读完很多博以后,再来慢慢回味,娓娓道来。四川话把这个过程称为——晕(动词:晕酒、晕戏)。这一字中的惬意悠然,只有四川人才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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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03
良医生日记
周三,眼睛坏了,去XX区中心医院看病,被无良医生调戏,伤害。第二天,在小风他们医院得到正确的确诊,才放下心来。
但现在气还没消。特以此文为记。(文中所提及事例皆有据可查)
良医生日记
3月30日 星期三
今天生意不好,一早上都没人,下午刚上班,才来了个小伙子,戴副眼镜,神色很紧张。
我问他哪里不好,他说眼睛出了问题,小伙子说普通话,是外地人。他接着说,早上起床,刚睁开眼睛,发现左眼视野里飘着血丝一样的东西。揉了揉,但还是一直在眼睛里飘,随着眼球移动而移动。
哦!我观察他左眼,眼白没有出血。小伙子说,他照过镜子,眼睛看上去没问题,但看出去不对劲,他语气显得惶恐。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感觉,那是瞳孔里眼底里有絮状物。我立刻拉下脸来,陪他一起严肃。
我说,我们立刻来做个扩瞳检查。他一听到“扩瞳”两个字,显得更紧张了。我接着说,你没骑车没开车吧?他摇头。我说,恩那就好,扩瞳后看东西会没有纵深感,会影响距离感,你等一下走路要当心。他紧张地点头。
我给他滴了点扩瞳药水在左眼里,让他闭上眼睛半个小时,坐到外面去酝酿情绪。我则坐在里面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但看他那么紧张,以为自己得了多大个病的样子,那我正好就帮他搞搞大。这种没得过什么大病没见过大场面的主,来一个就要珍惜一个。
开药?眼药怎么开都贵不到哪里去,不是办法。检查?咳,想起检查我就气,这个区区区级医院,眼科简直就是清水司。其他科室,管他什么头痛,先去拍个CT,管他什么腰子痛,先去查个B超,管他什么咳嗽,先去做个胸透,几大十几大百的就进帐了,光是检查,一个月任务就完成了。就我们眼科,球机器不采购一台,你说搞几个ERG、VEP、眼底照相、激光扫描什么的查查,没毛病也一样要他掏腰包。明摆来了个冲头要我宰,我连刀都找不到,急死我了。怎么办呢?恩,我想想,有办法了!我还是先开药,但不是普通的开法,嘿嘿!
半小时了,我带小伙子进来,掰开左眼,打上灯,透过放大筒观察。今天手有点不稳,要是年轻的时候,十秒钟就看明白了,现在老是对不准焦距,半分钟才看清楚,果然只是眼底出血,而且很小量。小伙子眼睛被强光刺激得泪水长流。
既然是如此没有危险性的小病,那就更有空间可以发挥了。还没等小伙子提问,我立刻马下脸来,非常郑重地吐出两个字:“住院!”
他立刻给吓住了。我一边飞快地开住院卡一边解释道:你这是视盘血管炎,目前有少量出血,要赶快吊盐水打激素,以免伤口扩散。小伙子吓得眼睛都不眨了。我问,你有医保吗?他点头。嘿嘿,那就更好说话了。可能要住十天到半个月,你回去跟单位请个假。他问,啊!难道每天都要在医院住着?我说,是啊,打激素可不能乱来的,前几天必须一直住在医院,随时观察,晚些时间你可以请假出去,注意,只是请假,晚上必须回医院,没完全痊愈之前是不能出院的。
我本来还想加几个否则,否则眼睛可能瞎掉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哦!想想也别太吓唬他了,就这样吧,几瓶激素每天的盐水也有不少钱了,还有住院费,床位费,护理费,材料费,嘿嘿,一天差不多二百,十天就是两千,半个月就是三千。嘿嘿,不把他医保卡里的钱弄完,是不会放他出去的!
小伙子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了,估计是太久没住过院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出去。走到门口,我提醒他,明天早上早点来,床位很紧张哦!嘿嘿,床位空得要死,妈的,最近太不景气了。
不过,想想一个只要点些消炎眼药水,只要注意休息保养就会痊愈的病,可以让我搞成住院,哈哈,我真佩服我自己!明天我当班,开心,开心!
3月31日 星期四今天一大早我就到医院了,一上午来了两个病人,但昨天那眼底出血的小伙子没来。
请假还没安排好?恩,我再等等。
中午跟内科的王医生和刘医生聊天,说起宰人的事情。王医生说上个月来了胆子上长息肉的病人,本来算不上什么病,但病人自己担心啊,担心嘛就成全他,动个手术把他胆囊一起给割了,赚了不少。王医生说,这招叫做鸳鸯刀,刀里藏刀。
刘医生说,上周来了个年轻人,痛风,其实也是小毛病,忌口就好,但他紧张啊,一定要有点药来安慰安慰,于是就给他开了三百块钱的药,跟他说除了吃药什么都别吃了,昨天,他跑来说一点好转都没有,嘿嘿,这个当然了,有用他还会来二次吗?于是我又给他开了三百块钱的药。刘医生说,这招叫做双截棍,你说结棍不结棍!
哼,看他们得意那劲,我没说话,等我把那四两拨千斤的活使出来了,我再来跟他们显摆。
不过到下午了,那小伙子还是没来。
4月1日 星期五
今天是愚人节,我有种被愚弄了的感觉,那小伙子还是没来!
难道那天回去看不清路被车撞了?难道第二天眼睛就好了?难道他没钱住院?难道他出差离开上海了?恩,可能是,我再等他两天。等他回上海。
4月2日 星期六
今天是小吴当班,我打电话问那小伙子来过没有,他说没有,妈的!
我怀疑他去了别的医院。狗日,别哪位仁兄把我给卖了!!简直就是抢我生意嘛!我建议以后颁布一个“医疗专利条例”,哪个病人最先在哪个医生那里看的病,就必须由那位医生全权负责到底,其他医生插手就是侵犯专利。
4月3日 星期日
我日!小吴说今天一个病人都没有!
失策失策,早知道当天我先把药水都开了,让他去买了药付了款再说,即使不来住院我也有点斩获。妈的,那天我就只收了他十元钱治疗费,我太亏了!!
4月4日 星期一
清明时节雨纷纷,老子等得要断魂。
4月5日 星期二
那丫居然还没来!!!不想要自个儿眼睛了?!!
4月6日 星期三
一个星期了,丫还没来!!!
4月7日 星期四
小吴问我,最近为什么老是盯着门口看。
我还想问,丫为什么还没来??!!!4月8日 星期五
丫还没来!!!
4月9日 星期六
丫还没来!!!
4月10日 星期日
丫还没来!!!
4月11日 星期一
丫还没来!!!
4月12日 星期二
咦?我眼睛里怎么也有血丝了?!!
4月13日 星期三
今天,小吴打电话说,来了个病人,说找良医生。
她回答,良医生病了,我们这里就无良医生了。 -
2004-03-29
包子
包子是白色的,早上七点,天色昏暗,包子在橘红色的灯光下发亮。包子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小婴儿躺在蒸笼里。
蒸笼掀开的时候,白色蒸汽涌上四米高的天花板,再贴着天花板绕着九只湿漉漉的吊扇蔓延消失。
随着白色蒸汽腾空而起,总会听到一声小小的集体的欢呼,准确点应该用四川话说,是一声“称欢”,就是带点暗自欢喜,小小满足那种。称欢声来自排队的人,排队的人很多,都刚起床,脸都饿凹了,肚子空得像个鼓,所以一看到白色蒸汽腾空而起,大家就很兴奋,就有人敲鼓,集体称欢。
包子卖得很快,每隔三分钟,就有一只新的蒸笼被掀开。包子二毛五一个,雪白,温暖,柔软,32C大小。男生一般买两个,女生买一个,先在手里捧一会儿,轻轻地捏啊捏啊的,很舒服,尤其是在冬天,贴在冻疮上。如果破皮了,捏的时候,包子会吐气,很可爱。
包子很含蓄,白得很单纯,蒸笼打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风里只闻得到新鲜面粉的味道,可是一旦咬开,一旦露了馅儿,一旦那馅儿碰到牙齿,一旦那肉汁儿轻轻烫了下舌尖,你又会一声称欢。
馅儿是肉臊做的,肥六瘦四,瘦丁儿深酱色,肥丁儿半透明,口感丰富,有酥有软,油而不腻,而且,非常非常香。为什么那么香,有同学说,因为那馅儿是用前一天的剩菜炒的。大家不信,因为一天里不可能有足够做三十笼包子的剩菜。
男生都是狼吞虎咽。怕胖的女生,会把肉挖出来,扔掉,或者送给男生。然后,只吃包子皮。包子皮的内层,因为浸透了肉馅的汁水,所以,同样是非常美味的。
如果有同学不小心,把烫手的包子掉到了地上,包子就会在地上翻滚,因为包子面皮的发酵程度控制得非常好,所以包子很有弹性。
包子一般会在地上翻三个跟斗,如果是下坡路,就会翻更多跟斗,直到撞到棵树,才会停下来。主人总是会去追,追到了就蹲在那里,看着灰仆仆的包子大声叹气。如果运气好,包子不太脏,主人会把它捧起来,把外面脏掉的表皮撕掉,一样可以吃。如果是摔得皮开肉绽,就没办法了,过路的同学就会停下来,非常同情地看着他和他的包子。
——2004年的一个早上,我在上海,包子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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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19
一桩诈骗案及精神病案例的整合分析
时间:今天下午2:30,我去浦东办事的路上。
案发:刚出门,收到C君发来的短信:“身边的钱用光了,快送一两千救命钱来我家,星期一下午还!”啊!??我愣住了。
初步分析:短信可疑。
疑点1:与C君从来都是电话来往,怎么会突然来条短信?
疑点2:C君堂堂一公司老板,怎么会需要这么点钱?
疑点3:要钱为什么会找我要?不算是可以借钱的朋友啊?初步推测:C君手机掉了,有人乱发假消息。这年头,假马加爵写信给马家骗钱的事情都有,万不可上当。
第一步行动:
1 打C君座机,不在公司!
2 打电话问C君相关朋友是不是收到类似信息,回答没有。
3 直接打给手机对面那个可疑的C君探清虚实。案情进展:
电话接通,居然真是C君,并确认是自己发的短信,环境很吵,听不太清楚,C君说马上把他家的地址发给我。
短信到:“我在家准备提案,秘书也在忙,没空去取钱,下午要请客户吃饭,担心钱不够。地址XXXXXXX,三点半前送到好吗?”
“周一请你吃饭时还你。”
我回复:“尽快请快递送到。”
因为还在浦东,怕时间来不及,本想请同事取点钱快递过去,但再一想,还是不对。第二步推测:还是可疑。
疑点1:C君腰缠万贯,没现金的话,请客吃饭拉卡就好了呀?再不够,烧信用卡呀?为什么这么急需现金?
疑点2:要现金可以打个电话让公司财务送去呀?
疑点3:而且为什么他会被困在家里呢?
疑点4:C君的短信显得罗嗦,解释太多。而且太客气,不合常态。
疑点5:“救命钱”??“三点半前”??字眼有暗示。结论:C君在家被绑架了,正在通过手机发求救信息。
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成立理由1:求救短信太长,不像是暗地发的。
不成立理由2:他接过我电话。
不成立理由3:歹徒真要绑架勒索还缺这点钱?
不成立理由4:如果是歹徒要引我过去,我又有什么价值?第二步行动:
不过疑点还是太多,我决定冒险亲自去一趟。坐在地铁里,我神情凝重。要不要先打110带几个警察去?算了,场面太大。到他家楼下叫个保安跟上去就够了。迅速赶回浦西,取了三千元钱,走到楼下,与一形象猥琐的保安对望了三秒,终于没鼓起勇气请他做保镖,自己埋头进了电梯。
出电梯,把逃跑路线摸了一遍,有点后悔至少应该跟保安讲一声“三分钟后我没下来,你就打电话报警。”
按门铃,闪开,远远的。如果是陌生人开门,立刻闪,如果是C君开门,就仔细观察他的眼神。
门开了,真是一陌生人,不过,是女的。
“你找C君吗?他在里面。”
C君从里屋出来,原来那女的是他秘书,C君安然无恙。
满屋子都是正在赶画的提案板,有关他的一切都是属实,来自我的推测全部推翻。
我把钱交到C君手里,长长地吐了口气:“C君,你真是玩死我了。”“怎么了?”“再说再说,我先走了。”我苦笑着赶下楼去,同时在思考到底是整件事情太奇怪,还是我太神经质。
结案:
周一C君还钱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问清楚他的想法和动机。
到底是他玩我?还是我玩我? -
2004-03-07
霸王别姬

这就是五米长的横戈!网站做得也不错.
大中国人才济济,只要有投资,什么大片做不出来?!
荷花奖最后一场压轴大戏,《霸王别姬》。
从后台潜入,满场的楚兵汉将冲突奔走,险些被五米长的横戈扫中脑门。
开演前,骆驼的朋友热情讲解,现扫舞盲,煽动兴奋气氛。
这是上海青春舞团继《野斑马》后,又一部商业路线巨作。
表演的,都是孩子。创作的,都是大腕。一段乔臻的朗诵,一个电影式的磅礴起幕,开场就征服全场。大气得一塌糊涂。
骏马红颜,剑胆琴心,破釜沉舟,江山美人;
鸿门惊宴,楚河汉界,四面楚歌,霸王别姬。
铁甲重装步步千钧,铿锵琵琶划破东风,
万马奔腾乌骓暗叹,枫林似火残阳如血。上半场铺张大气,尤其是音乐,写过《青藏高原》的张千一,还有什么壮美的音乐配不出来。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在《指环王》现场。
下半场情节扣人,项庄舞剑时的杀气横走,楚河汉界的棋盘角力,最后虞姬自刎的创新演绎,跌宕起伏,一气呵成,场场都是扣人心弦。
项庄的剑会在什么时候刺过去?虞姬该是怎样的倒下?那种翘首期盼的激动,一点不亚于看电影的感觉。尤其是最后的高潮煽情,血色残阳落英缤纷还不够,居然响起了歌声,类似射雕天龙结尾曲风格的的主题歌!
“江山美人,谁比谁重?剑胆琴心,谁为谁赢?”
超级催泪弹啊!台上霸王捧着爱人仰天长啸,台下桃乐丝以及前后左右的阿姨们泪水涟涟。
手都拍痛了。戏后,为演出庆祝,为骆驼饯行。
刚设过鸿门宴的范增和我们共进晚餐,还为大家各添米饭一碗。
这些跳舞的孩子哦,个个都那么清秀漂亮,健康活泼,一点不显老。和从前在北京一起玩的舞者们一样,他们拥有着更为外露的生命力。跟我们这些枯坐办公室只会用手指跳舞的人相比,他们是精灵,干净明亮,单纯可爱。
范增刚才还在舞台上摇头摆脑跺着官步,范增现在像孩子一样因为大家喜欢舞剧而开怀欢笑。明天,骆驼将再别万里一会的女友,驾着乌骓,策马回京。
“舞影”总舵主的一次造福大众的民间舞蹈普及活动,圆满完成。 -
2004-02-01
两年后的家乡(完)

原本是二号上班,妈妈准备订一号的飞机回上海,但希望能多留一晚算一晚,于是订了二号早上的飞机。上班可以匆忙,离家则要从容。每次都是这样,一到最后清理行李的一晚,老妈就发扬有空间就有可能的精神,一件接着一件的物什,恨不得把整个老家都塞进包里。
其实这里的老家,不是我最想带走的老家,这已经是我高三时候搬来的第三套房子了,我在里面总共只住过不到两年的时间。之前的十八年所住的地方,我以为那是一个桃源。对于那片亲切得长到肉里去的老院子老街道老餐馆,那个永难忘怀的文星湾,我竟然找不到一点可以埋怨可以让我烦恼的记忆,除了老爸偶尔当众用尺子抽我让我很觉丢脸。
这次去看,那两个大院子已经是家乡仅存不多的五十年以上的老房子。原本是三幢,拆掉了一幢,***老婆的娘家从前就在二楼第一间。老房子风韵犹存,灰砖青瓦,绿栏杆绿青苔,屋檐水打在一排排盆子里如琴瑟丁冬。
只要是幸福的,每个孩子的童年都很像吧。永不疲倦的玩耍探险调皮捣蛋,院子里每家都有小孩,再大规模的集体游戏都可以开展,每一个都比现在的白痴杀人游戏过瘾。水沟的功能不是排水,是供我们筑水坝的,水管是用来走钢丝攀岩的,小山坡是用来打攻城战的,泡桐树叶是用来做鬼面具的,夹竹桃茂密的树冠是用来做迷藏的,墙壁是用来写刘星是猪二八的,窗口是用来偷看唐雪冬和冯小敏有没有偷偷亲嘴的。
我端着相机,羞涩地在院子里乱逛,搜寻在老家留下的痕迹。段华的爸爸妈妈在门口聊天,廖嘉陵的爸爸已经老了背着手走过,庞家那个热中于和邻居吵架的婆婆还安静地活着,但没一个人认出我来。
婆婆的老家,41-1号,已经卖给人家了,一个陌生男子在我家的水池里洗衣服,对我说,要拍老房子后面还有更老的,我说,我只想坐坐。坐在爷爷亲手砌的石桌子上,触手冰凉。抬头是比我大二十岁的黄角树,我上学放学都要吊上一吊的那条枝桠已经被锯掉,没人陪玩的大树有点萎靡。
老屋的红木大门厨房的乌木门都没有换,那个一家炒回锅肉全院飘香的柴灶台,也是爷爷砌的。水池边我裸体洗澡的专区青苔茁壮。乒乓台里种满了花草。我恍惚听到婆婆叫我们回家吃饭的呼唤,我闻到爷爷香辣的叶子烟味道,二楼五彩缤纷飘下来的,是我们吹出来的肥皂泡泡,屋顶上的猫,见爷爷翻上屋顶扫树叶,连尾巴都懒得挪动。
坐了两分钟,我头晕目眩。孩子们的嬉笑吵闹声在树冠上飞翔。仿佛没有人离开过,从来没有。
我举着相机的手有点战斗。我想到有一天这里也会被全部拆掉,我不知道那些记忆该存到哪个银行?没有人能回到从前,从来没有。只属于那个年代的童年,那个年代的院子,我再不可能拥有,我的孩子,也不可能拥有。
段华的爸爸妈妈在门口聊天,廖嘉陵的爸爸已经老了背着手走过,庞家那个热中于和邻居吵架的婆婆还安静地活着,这个院子再没一个孩子。而一个已经长大的,正朦胧着眼睛走在这里的,却不敢招呼他们任何一个,怕他们唤一声小名,我会忍不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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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31
两年后的家乡(二十)

最后一天,我独自去了刀疤故事的发生地——重庆自然博物馆。博物馆也是家乡的骄傲,小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去一次,去看看恐龙兄弟,熊猫姐姐。记得有一次,如往常一样走进恐龙馆,眼前一空,同学们大惊失色——高达五米的最大的梁龙骨架不见了!!!!阿姨,阿姨,恐龙被偷了??管理员微笑道:不,是被借到北京展览去了。啊,真自豪。那么,还回来吗?会回来的。哦,同学们这才松了口气。
博物馆原本是某国民党高官的公馆,建筑在一座小山上,由一片树林包围着,人很少,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作业捉迷藏。玩累了就进去参观。最喜欢走进蛇馆前的心跳感觉,木制老楼板,嘎拉嘎拉,架空的大蟒蛇,在玻璃柜里晃悠晃悠,像活的一样。从前的博物馆,光线阴暗。
两年前回来的时候,也来过一次,恐龙馆和脊椎动物馆一切没变,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只是从前的人类学馆,存放着的人体标本统统不见了,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在打麻将!!!天啊!当时差点晕倒,博物馆再穷,也不能把房子租出去搞这些营生啊!!人类馆没人看,造个昆虫馆也好啊。
两年前,我就带着这样一种失落的心情离开博物馆,一如我离开家乡的心情。博物馆只是家乡的缩影。难以忘记当年家乡的纷乱和萧条给我的打击,耳边仿佛一直飘摇着《鹿港小镇》的哭腔。我没极端到不需要霓虹灯,但政府你至少不要搞破坏啊!从前最漂亮的两个街心花园,西师美术系的雪白雕塑,周围竟然胡乱搭建起一排排红砖破瓦的小摊,乱七八糟!到处都在建商品房,而且是见缝插针的密集,及其丑陋。整整一条街小商铺张着空洞洞的嘴巴,西北风呼啸。麻将,麻将,十步一个麻将馆。连博物馆这样的净土也被污染!
所以这次回去,也迟迟不敢去下半城,担心那些疮痍已经深入小城肌肤。只到最后一天,斗胆去逛逛,竟然惊喜发现,一切回复本来面目!梧桐树掩隐的街道依旧茂密,花园边的摊点全部消失,花园里又有老人在下棋打牌了,除了那些无法搬走的密集的安居工程,新建的楼盘非常园林。
博物馆也是焕然一新,恐龙馆重新布置,墙面原来的手绘背景换成了喷绘,灯光有了意义,很有现代感。脊椎动物馆的模型树林山石也全部翻新,光线加强,动物们更显生气。
一切都让人欣慰。我走出公馆大门,坐在栏杆上吸烟,遥望对面,是原重庆纺织总厂数百亩的厂区,两年前,这里还有一幢幢庞大的纺织车间,爷爷婆婆爸爸以及三代数万名工人,把青春和生命献给了它。今天,它成了一片浩瀚的废墟,触目惊心,又教人舒心。六年来的停产下岗兼并转让分分合合直到破产买地,终于尘埃落定。我轻松地吐出一口烟,吐出两年前的郁气,废墟上,洒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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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30
两年后的家乡(十九)

全中国最气派的大学校门,不在北大,不在清华,不是任何一个名牌大学,是在我的小小家乡,西南师范大学。这是离开家乡的各地同学,在对全国几十个大学的校门进行考察比较之后达成的共识。没什么好描述的,只一个特点,它依山而建。谁还能比肩?
我们亲切地称它为西师,我认识的第一座大学,童年印象里,西师是一座不用买门票的大公园,我们家就在围墙外。小时候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吃完晚饭,婆婆拉起我和弟弟的手,说:“走,西师散步去。”
西师除了操场和大门,几乎再没超过一个足球场大的平地,整个学校就是建在一片起伏的丘陵上。别说散步,越野跑都挺适合的。永远忘不了每次散步的路线,从一条大斜坡穿过边门,进了学校,家属区,家家老师的门前庭院,都是茂盛的葡萄架。接着是食堂,食堂前面是养猪场,总有很多八戒在叫。食堂后面是桑树林,全区各校流行养蚕的那几年里,我们这片儿孩子的蚕长得最胖。
过了食堂是骆驼的老家,常常有钢琴声从他们单元楼飘出来,让人神往。直走,是条泡桐树林掩隐的小路,至今依旧繁密,再前面是西师最陡的斜坡,长一公里,从上往下撒把儿放车是勇敢者的游戏。斜坡的尽头是西师幼儿园,我们常翻墙进去玩转椅。
一般散步到这里,婆婆就停下来了,这里有一片平坝,婆婆去和熟人聊天,我们小孩子就激动万分地跑上旁边的台阶,叫嚣着要去占领山坡上那幢白色的学院楼——从小最最喜欢的美术系。那时候年纪小,哪里都敢钻,虽然闯进美术系是在高中以后的事情,但当时绕着一楼一圈的教室,我们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哪间是摆放石膏模特的,哪间是有裸体模特儿的,哪间是有恐怖的人体骨骼的,趴着门缝往里看,长头发的大学生们,四处挥洒颜料。
再大一点,换成了爸爸带领,每天一大早,换上白网鞋,带进西师去锻炼身体。那时候的人都不睡懒觉。西部的天亮得晚,记忆里的晨练都是在黑暗中进行。大斜坡上,常有一排排黑影摇摇晃晃逼近,仿佛僵尸,其实是老人们在倒着走路。
一路都是跑,跑到大操场算是热身。西师的操场是一个坑,巨大的坑,估计是陨石撞出来的,难以想象人力可为。操场边是一座小山,从山上俯视大坑操场,坑壁又一整圈的级级台阶围成,宛若一个椭圆形的斗兽场,巍为壮观。
黑洞洞的操场上,只有两条探照灯的光柱,百余人,默默地,呼哧呼哧地转圈跑步。还有百余人,分散在操场四周的篮球场上,体操房边,小树林里,做操打拳舞剑练气。我最怕就是跑完两圈八百米后,老爸就一脸肃然:“来,到小树林去。”去小树林,就意味着要开始马步压腰压腿等艰苦动作了,每次都要做到惨叫连连。但小树林里,那松针的清香,青苔的芬芳,还有乍现的阳光,都是我私藏的最最珍贵的幸福。
我怎能不爱西师呢?尽管我从没佩带过它的校徽,却从来都把它当做母校来眷恋。夏天的游泳池,总有冰凉橙汁和蛋糕香味的果园,隐秘的油绿池塘,树林深处唱不完的歌,图书馆后的彻夜长聊。。。。。太多西师的朋友同学,太多战斗过的地方。
每次回家乡,西师都是必定要一一再摸过一遍的地方。它是依附在一片山上,地形难以改变,所以即使有新房旧屋起起落落,但那些山石树林转弯末角,二十年,再二十年,也不会改变。犹如一个巨大的时间囊,封存着我们童年一半的阳光。
这天,和桃乐丝,两个堂弟,阿力,及他表弟,五个人,神游西师,那座陶冶我们童年的母校,那座让我们没有变坏的母亲般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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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29
两年后的家乡(十八)
回家的第二天,去二姑妈家做客,一进门,见三个人在茶几上斗地主,第一眼,我认出其中一个是幺爸,却没看出另外两个背影是谁。抬起头来,竟是两个堂弟,还真没认出来。
两年里,年轻人和孩子的相貌变化可以非常大,长辈们只是淡淡地显老。但在后来几天的接触和聊天里发现,他们内在的变化,竟和孩子相貌变化一样巨大。有人更宽心,有人更苦恼,有人更体贴,有人更愤世,有人萎靡不振,有人老当益壮。而且几乎都是同一个原因,都多少与自己的孩子有关。
自己的老爸,也变了不少。为了保证我们看《天龙八部》不断粮,居然打着摩的扫荡了半个区的租片店,而且,是自觉的。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最后一天早上,他承诺四点钟起床,去菜市为我们买五斤青菜头带回上海,居然说到做到。着实让我感动。五十过半,知命了,也知道了体贴人。希望他对妈妈也能这样。
我希望他们永远如今年所看到的模样,老,但老得有了韵味。我带他们去拍婚纱照。一再强调主要是为了拍张全家福留纪念,妈妈才答应穿上婚纱。表情比较紧张,拍摄非常顺利。两天后看照片的时候,爸妈开心得不得了,每张都要买下。从此妈妈每天回家,再不会是面对客厅空白的墙面了。
如果有了更多的钱和时间,家庭活动当然能脱离只是单调的聚餐,以后二老还会有更多旅游的机会,那是后话。第二次全家聚餐的时候,大姐夫突然提议全家一起去K歌。这样的活动,于长辈们,是第一次,于我也是。没想到,很少甚至从没涉足过K房的长辈们,竟然有胜过年轻人的表演欲和好胜心,歌是老歌,老人们却像孩子。年轻人们第一次退到二线,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拥抢话筒放声大笑歌舞翩翩。
妈妈总在建议我们抽两天进城一趟,去看看重庆的新景观。我说没必要吧,搞得自己像乡下人一样。其实是舍不得他们,这次回来,就想满满地陪上他们七天。同学再老,同事再老,总没爸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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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1-28
两年后的家乡(十七)

普通话是官话,官话里没有俚语,不带把子,抒发强烈感情的句式太过逻辑,无意义的情绪助词严重缺乏。用普通话赞叹,往往词穷,吵架骂人,更是词难达意。曾听过一山东老公和一成都老婆用普通话斗嘴,不但没趣,而且想发泄的情绪发泄不出来,最后导致动用肢体语言来补充,多伤身体!所以普通话是一种劣质语言,低等于东北话北京话山东话河南话上海话四川话广东话等等所有地方语言。
桃乐丝点评,我说四川话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出来,婉转流畅抑扬顿挫。而一旦说普通话,就变成胸腔发音,语气呆板无色无味,我听过自己的普通话录音,疑似腹语。以腹发音,难怪那么累。于是,回家后,吃喝以外的享受,就是用乡音说话。
喊人要喊妹夫锅(哥),锅字拖长,玩笑语气尽在其中。谢人要说谢老(了),老字元音饱满,尽显坦诚豪迈。其他俚语,哥子你把我想疼老。说勒些。算啥子。遇得到哦。要得个牙刷儿。不存在。空老吹。BIA街。胎神。保长。扎起。雄起。不落教。撇脱。香音。弯弯儿。棒棒儿。我儿豁你。你要抓子。一耳屎。一皮脱。一锭子。整塞。弄塞。酒端到。喝麻了。哎,其中的尽兴过瘾,普通话哪里能及?
一天上午,一家人去相馆拍照,趁妈妈和桃乐丝化妆的时候,我和老爸去隔壁打台球。球杆一动,花球一撞,突然之间,大量有关台球的专业俚语,纷纷从记忆的角落跳将出来,在嘴里炸开了花!老板儿,俏克拿来!母子。媒子。埂子。巴埂球。枕头球。中仓。锁到。没得点。偷个点。惨耳屎。时间差。古到鸡。有想法。胎运球。胎运守衡。双响。大门牙。三回头。粘起。薄了。厚了。抠了。滑枪。停电。传。拉。扯。跳。退。四抢一。三抢一。点球。收杆儿。老板儿,洗牌!
这些亲切的词语,在三局球的十五分钟里,一个紧接着一个被激活,老爸说一个,自己就自然而然地回应一个,一个接一个,感觉是回到全民台球的中学时代,和一个又一个的老球友见面。其中最妙不可言的一个词,甚至当场把我逗乐。我把一个球打在埂子上,球反弹了一次,再反弹了一次,最后进了中洞。老爸赞叹道:“也!打几何说!!”哈哈,打几何,一个几乎忘掉的妙语,惊喜得教我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