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

57. 我记忆力真的很差，学前班的一年的时间里，三十几个人的班级，而今我竟然只记得白灿，以及一个在体育课上跑着跑着忽然尿了裤子的女同学。

58. 那段生活的绝大部分硬盘我还是留给了学校以外，院子里的朋友们。

59. 廖嘉陵比我大两岁，他是个很神奇的人。如果你任选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问他，这个国家是在哪个洲？他都可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保证一一为你对号入座。当时，对于我这样一个连世界有几个大洲都要抠脑门想一想的人来说，真是对他崇拜至极。他喜欢看足球，他认识全世界所有的足球队。

60. 我家还没电视，看足球要去他家里，看球的时候他特别特别认真，要求在座的所有小朋友都必须正襟危坐。有几次，我坐累了，歪了点身子，或是翘了二郎腿，廖嘉陵，这个变态的人，竟然像容麽麽一样，黑起勾子用指甲掐我的腿。

61. 掐过几次后，我再也不敢去他家看球了。这件事情对我造成了很深的童年阴影，以致于从那以后，到长大成人，我对足球都全然提不起一点兴趣。

62. 我觉得廖嘉陵的父母取名字很偷懒，旁边有条江叫嘉陵江，就直接搬来给儿子用了。不过我们主要还是喊他“廖包”。

63. 有一次，廖包喊我们过去看稀奇，他很神秘地把手掌摊开，悄声对我们说：你们看，看到这条线没有？是不是跟你们不一样？我的手，是——断——掌！

64. 他手上那些掌纹线，深得很，像刀疤一样，难怪叫断掌哦，是从前断过接起的呢？还是说将来随时都可能断掉呢？哎呀，真是把我吓惨了，还好我不是断掌。

65. 后来才明白，断掌是手相术语，是指“智慧线和感情线合成一条线的手掌”，手相学里称，断掌的人性情大多偏执，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难怪哦，掐人掐得那么狠。

66. 伴随《恐龙特急克塞号》的播放，我们院子里成立“恐龙帮”，每个人还发了张卡片，上面写了几条帮规。我现在只记得一条了，就是帮会有活动的时候，不能去别人家门口直呼其名，要喊暗号，暗号是“咕咕”（恐龙语）。晕，太无聊了，其实直接喊名字，家长听到也不会阻拦的。

67. 我们玩耍的自由度还是挺高的，尤其是吃了晚饭以后，一呼百应，漫山遍野都是脱缰的小孩。

68. 有一次，我们在三号院子的山坡上展开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大规模攻城战。那天也是碰巧，附近七八个院子的小孩子竟然不约而同到齐了，至少有四十几个，全挤在那片山坡上耍。自然而然就分成两个派别，一边在山坡上守，一边从下往上攻。

69. 动用的武器有手杆、脚杆、口水、树枝、竹杆、小石块、鹅卵石等等。小朋友们玩得是非常非常的High，杀声震天，狼奔豕突，从天亮杀到天黑，前后来了三四次攻防战，最后，大家各自尽兴而归。

70. 回家以后，水还没喝完，惨案发生了。一个阿姨，牵着一个水汪汪的小女孩，跑到我家门口来哭嚷。你们看看，看看她头上这包！哟，真是好大一个鹅青包！哪个碇的？妹儿，说，哪个给你碇的？小女孩抬起手来，直冲冲地指到我！

71. 妈那个巴子哦！我还没反应过来，立刻遭老汉儿按到凳子上一阵毒打，打得我哭声盖过那小女孩了，小女孩她妈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女儿走了。这事情也太蹊跷太冤枉了吧，二十几个人在攻城，你凭什么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判断出丢到你头上那块炮弹是我发射的呢？而且，我从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隔了几个院子，居然还能找上门来！我不敢确定她是被谁黑了，但可以确定的是我被她黑了。拿石头去碇人，而且碇出那么大个包，我胆子没那么大，下不了那黑手的。

72. 我爸经常毒打我，而且非常变态的是，他不是一味傻打，而是特别注重体罚的形式感和仪式感。

73. 小学前阶段，主要是用妈妈的竹尺打我手掌，而且还非要我自己去拿道具：去，把“家法”拿来。搞得自己跟私塾先生似的，一把戒尺玩得溜圆，几次差点把我打成断掌。

74. 如果他特别闲，他还会用一种慢刀子体罚来折磨我。因为从前他试图把我培养成武林奇才，未遂，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便创造性地将各种锻炼方式转换为体罚，在肉体和精神上同时折磨我。比如其中的一种，方法很简单：站院子中间去，双手平举，一小时。

75. 每到这时候，院子上空的麻雀们就会饶有兴趣地来欣赏一出好戏，一个大活男孩，非要把自己摆成稻草人的样子，直楞楞地矗在那里，左摇右晃，表情无尽丰富，无尽痛苦。过往的叔叔阿姨婆婆爷爷们啊，不要这么麻木不仁见惯不惊啊，多少去帮我求求情吧。

76. 求情是没用的，我爸觉得这种示众型体罚很能为他树立严父的伟大形象。哎，我也是不够坚强，一般挺不到二十分钟汗水就会变成泪水。一个哭成泪人一样的稻草人，是很能满足他的虚荣心的：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进来把手活动一下，写份检讨。

77. 当然，双手平举是其中最温柔的一种，马步和马步平举就不说了，太残忍了，大小便都可能被整失禁。

78. 我恨我爸，我有个梦想，快点长大，大到能打赢他。

79. 但是，这个梦想直到现在，到我已壮年，他已花甲，都还没有实现，不是我不想捶他，确实还是打不过他。

80.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33. 熊家院果然名不虚传，从那条恐怖甬道进去，穿过黑洞洞的十米，我们三个小朋友结伴而行，院子远比想象的庞大，转了十多分钟还没找到其他出口。没有超过两米宽的小路，全是屋檐接屋檐的小巷，或者是完全封闭的甬道，无数的岔路口，七八米高的灰色围墙，时隐时现的阴沟阳沟一路跟随。即使是大白天，迷宫里都是光线昏暗阴气沉沉，没有一颗超过5瓦的路灯，灯泡上粘满小蚊虫的标本。刺鼻的蜂窝煤味道涌动在甬道里，天井里是青苔的腐香，蜘蛛倒挂在木门框上，一张张老网粘满厚厚灰尘，如同抹布，摇摇欲坠的老婆婆沿着摇摇欲坠的木楼梯走下来，吱呀吱呀。

34. 晚上只有鬼才敢来，趁着天亮，我们在院子里尽可能地探索未知区域。穿过N个小门，走着走着，我们竟然走出了院子，走到一个小山坡，但山坡的顶上，还是围墙，绝壁一般，于是掉头往山坡下走，走着走着，穿过一道门，仿佛是走进一间房子，黑暗中，一张白色的床，床上，一个老头儿用惊异的目光盯着我们三个不速之客。我们竟然从半山腰走进了一家人的卧室！请问爷爷，大门在哪里？我们想出去。。。。。

35. 日本鬼子要是想进攻熊家院，保证全军覆没。

36. 自从勇闯过熊家院后，我胆子变大了，从前没去的地方，都敢去挑战一下了。比如，周奔他们家厨房外面那个坎坎，比我还高，我硬着头跳下去了，脚板都震麻了，但是我成功了！

37. 还有过渡房子旁边那个围墙，我也能翻上去了，翻上去后，我看到了围墙外的另一片天地，另一面，是厂里的篮球场。我站在围墙上，意气风发，眺望着远方连绵不断的围墙和屋顶，啊，还有多么广阔的世界等待我去征服啊！

38. 00年的时候，我收到一张广告公司的创意考卷，其中一道题目是要求写一首诗，那是我第一次写诗，开头是这样的：我走在围墙上，一边是醒，一边是梦。。。。。

39. 后来看《梦旅人》，看他们在无尽的围墙上旅行，感动了，原来大师也有围墙情结呢，深深喜欢上岩井老师。

40. 冯少敏家门口的沟沟边上有两块神奇的青砖，每次翻开，砖底下都纠缠着五六条肥头大耳的蚯蚓。雨后更多。简直是个大宝藏，每隔一个星期我们都要去翻出来几根搞虐待。

41. 把婆婆的药瓶瓶都翻出来，把止咳糖浆，藿香正气水勾兑在一起，再把颗颗药磨成粉粉和进去，和成一瓶超级药水，然后，把蚯蚓丢进去，看它能挣扎好久。

42. 蚯蚓真的切断了以后还能再生？屁哦，切断了放在盒盒里摆了三天，还不是两截都死得梆硬。

43. 四脚蛇（壁虎）的尾巴倒是确实可以脱落，掉下来那截还扭啊扭的，很痛的样子。

44. 天牛昂昂儿好漂亮哦，两根须须像九节鞭一样，谁能逮到一个，真是特别值得炫耀的事情。

45. 蚱蜢儿逮到了要吐黄水水，脏死了，拿它去喂鸡。

46. 蚂蚁怎么耍呢，毒气室！找个玻璃罐子，抓几个蚂蚁放进去，然后点根蚊香伸进去，捂到，一会儿，瓶子里就变白了，几个黑点疯狂蠕动。

47. 还有种更刺激的耍法，找根火钳，插到煤炉子里，烧到通红，然后，一下捅进蚂蚁洞里，叱～～～一阵青烟过后，拿瓢水一冲，从洞里漂出无数的蚂蚁残骸。

48. 太残忍了。人之初，性本善吗？

49. 在唐雪冬家隔壁，住着一个摆书摊的老婆婆，家藏万卷。第一次进去，满墙满箱的书呵，触目惊心，比后来走进校图书馆市图书馆还要震撼。老婆婆人很好，书都让我免费看，不过那时候只看得懂漫画，《铁臂阿童木》基本看完，最喜欢最喜欢的是《森林大帝》，日本的《狮子王》。因此模仿手冢治虫的风格画了很多画，但总是学不像，于是，更是把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这个可爱的酒糟鼻老头。

50. 暑假里，爸爸为我报了个绘画班（那时候他已经不要求我习武了）。那是我上过的好几个绘画班里最有意思的一个，因为老师只教一种画——装饰画，而且只有黑白两色。复杂的事物在这里忽然变得那么简单那么唯美，看着老师在一弯树枝上，画上两只安静的小鸟，再在旁边题上一句“相向竟无语”，我忽然觉察到老师心里的一丝悲凉，对，那是我第一次懵懵懂懂觉察到介于快乐于不快乐之间的情绪。绘画真是奇妙。

51. 图画课上，赵老师让我带着白灿画画。我非常荣幸滴，非常认真滴，指点着白灿，画出了一只台式电风扇。

52. 我把手指伸进电风扇里，巨痛，然后巨麻，破了一块皮，含在嘴里哭了半天，不敢跟大人说。

53. 爸爸买了只王八，全院子征集杀王八的方法，四五个大男人，又舞筷子又舞刀的，折腾了半天，才终于把王八头给剁下来了。王八的血竟然是红色的，我总觉得应该是绿色的。

54. 下巴摔坏以后，经常很得意地昂起脑壳给同学炫耀伤疤，看，缝了四针！不过吃饭的时候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尤其是被三姑爷戏弄的时候：小龙（我小名），也!下巴又在漏饭了哦！

55. 婆婆说，我出生那一晚，她梦见一条龙，所以给我取小名叫小龙。爸爸说，这个梦做得好！

56. 因为小时候长得白，所以院子里的大人都叫我“小白龙”。这件事后来妈妈告诉了桃子，桃子听了表情变得怪怪的，继而又特别开心。她告诉我，小时候，因为名字的谐音，同学们都一直叫她“唐僧”。所以，看嘛，这就是命，是缘分，你，小白龙，终归要被我唐僧降服的！

5-12岁 小学

1. 幼儿园毕业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得，留言也没得（好象也没能力留言），我们就这样挥一挥粘满鼻涕的衣袖，不带一丝云彩地分开了。

2. 上小学之前，要先上个学前班，试用一年。

3. 妈妈提醒我，做小学生了，做有文化的人了，一天到晚鼻子（鼻涕）就不要吊起了，随时记到用手帕搽干净。我严肃地点点头，把正蠢蠢欲出的两条鼻子呼地一下吸回去了。

4. 书包！！！！啊！！书包！！！！难以言表的兴奋，成长的里程碑，知识的行囊，我肩膀上的指环，背起在镜子前面跳圆了，睡觉都不想取下来。

5. 兴奋个毛哦，未来十二年，老子把你套牢了，整到你想取我下来都取不脱。书包张起嘴巴冷笑道。

6. 呀！没得书？没有语文书、没有数学书、没有音乐书、也没有图画书。。。。怪戳戳的，啥子书都没得，也来办学校？

7. 发几片纸纸就开始上课了，搞啥子哦，打击我的学习热情。

8. 但是，有同桌了！！！同桌的你！！！！立刻忘了没有教科书的扫兴，又兴奋起来！！！你好，我叫蜂窝煤，你叫啥子名字？一个削瘦的男生，坐得笔直，转过头来，文质彬彬地微笑道，你好，我叫白灿。那天，他穿的是白色衬衫，清新灿烂。后来，在中学又碰到了他，他还是穿着白色衬衫，当了班长，一如既往的文质彬彬，玉树临风。一直到再后来他当官了，发福了，形象完全毁掉之前，他曾经都是我印象里“白衣飘飘年代”的形象带言人。

9. 好象白灿一直都是班长，从学前班开始就是，反正老师进来的时候，总是他在我旁边大声喊“起立！”我也多想喊一次啊！

10. 班主任是一个老婆婆，姓赵，很慈祥，白灿叫她外婆。

11. 白灿的外婆啥子都教，从阿波次得呃佛歌到1234567，所有的课都是她一个人上，感觉跟幼儿园的教学模式没什么区别，只是阿姨变成了老婆婆，背后多了张黑板。

12. 黑板也是件神圣的东西，只有老师可以在上面写字，源源不断地把知识写在上面，我们拼命地吸收着这些从前的未知。因此觉得擦黑板也是件很光荣的任务，“蜂窝煤，下课你来檫黑板”，跟“蜂窝煤，整理这些宝贵知识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是同一个意思。大口大口地吸食粉笔灰，跟大口大口地汲取知识也是同一种满足感。

13.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好诗啊！好诗！但我不太喜欢后半句。

14. 上课要把手背在背后，坐得笔直，跟香港警察似的，两节课下来，腰酸背痛。

15. 学校叫龙岗小学，学校背后有座山，山上住了很多人，地名叫岗上。

16. 一下课，我们就迅速跑到岗上去放羊，爬坡上坎地在巷子里乱窜，十分钟后，远远的，听见上课铃响了，我们又飞快地俯冲向学校，冲进教室，手背在背后，坐得笔直。动静转化之快。

17. 有一次，上课迟到了。。。。。巷子太复杂，迷路了。

18. 有天，我到二年级的教室门口去旋了一圈，远远地偷看了一眼，觉得那些哥哥姐姐好成熟哦。

19. 学校厕所在操场边上，很脏，而且暴臭，大粪长期处于喷薄欲出的状态，而且那个厕所周围五十米都没其他建筑，很独立地矗立在操场边上，在我印象里，那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大粪炸弹。

20. 粪泳前进！粪泳前进！

21. 学校离家很近，步行三分钟回家，回家连作业也没有，很无聊。

22. 所以课外时间主要还是用在玩上。我们在唐雪冬家的厨房外发现了一棵含羞草，好神奇！奔走相告，十几个娃娃排起队去摸它（因为摸一下要等三分钟它的叶子才会再张开）。我们摸啊，摸啊，草草羞啊，羞啊，三天后，文星湾地面上唯一的一棵含羞草痉挛而死。

23. 我们居住的这一带叫做文星湾，重庆绒纺五厂的家属区，住在这里的万多个人，一半都在五厂里工作或者工作过，其中我家有六个。

24. 爷爷曾经是厂里的电工，退休过后也没闲着，院子里十几户人家的电路保养和故障排除都由他一手负责，一天提起个楼梯到处爬上爬下，老年活雷锋一个。有天，婆婆跟他说，把我们家的电表弄停要得不？爷爷带上工具，爬上楼梯，两分钟后，灯还是亮着，但电表停止运转了。

25. 但爷爷没下楼梯，继续又搞了两下，电表又恢复运转了。婆婆很诧异地瞪着他，爷爷则更凶狠地回瞪了婆婆一眼，高风亮节地说道：这种事情，我是不得做的。

26. 按爸爸的话来评价，你爷爷脑壳有病！后来，在我们自己家，爸爸亲自动手，让电表停了几年。

27. 阳光灿烂的日子，妈妈手就会痒，痒痒着想给我掏耳朵。坐在院子里，耳朵迎向太阳。工具一般都是发夹，黑色的，弯曲的那头可以一耙子掏出两斤耳屎。如果真是掏出了很多，妈妈就会很满足地把发夹洗洗干净说道：最近不太听话哦，掏干净了就该听话了哈。

28. 张小和阿姨是我们院子里最会掏耳朵的，她也乐于帮别人掏。比如妈妈碰到了难度特别高的耳屎，就会去求助张小和，张小和则乐呵呵地跑过来，拿出她自己的专用发夹，把我脑袋按住，然后用她那灵巧的纺织女工的小手，轻轻几拨弄，我耳朵立刻如释重负。

29. 张小和阿姨的爱人姓刘，人人都叫他刘驹，后来我看到他的名字了，纸上分明写的是“刘车”，当时我已经认识“车”这个字了，简直是惊人大发现啊！我立刻跑去向爸爸报告：你们都把刘驹的名字喊错了！他应该叫刘车！没想到爸爸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车，在象棋里，也是念ju。

30. 事隔多年，我还是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太球怪了，也挺有意思的，刘车他爸爸肯定是个棋迷。

31. 刘车经常和张小和打架，追得张小和满院子跑，还惊抓抓地求救，王婆婆啊，救救我啊！陈爷爷啊，救救我啊！但大人们都无动于衷，一是见惯不惊了，二是因为张小和家在44-5号，而她的娘家就在45-1号，近得不能再近了，你直接跑回去就行了，何必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呢。追上几圈，两口子又跑回44-5号了，整个世界清净了。

32. 我现在是学前班了，我算是开始上学了吗？我想起了对自己的承诺，上学的那一天，就是勇闯熊家院的那一天啊。我算是上学了吗？我可以开始行动了吗？我必须行动吗？恩，恩，我再想想。

（可乐骆驼半睡眠状态绘）

79.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姐姐，鼻子长得多奇怪的，很不自然，跟后来搞了多次装修的麦克尔杰克逊的鼻子一样。婆婆说，她的真鼻子小时候遭耗儿吃了，现在这个是假的。听得我心惊肉跳的，好几天晚上都捂到鼻子睡觉，而且从此巨怕老鼠。

80. 二十几岁时，有天碰到个老太婆在忘我地追杀一只老鼠，老鼠正好跑到我脚底下，正好遭我踩到，哎呀，肉叽叽的，惊叫唤，好吓人，忍到没跳起来，但又不敢用力踩，还是让老鼠跑了。老太婆追过来，气急败坏把我鄙视起：哼，男娃儿家家的～～～

81. 桃子比我还怕老鼠，看到死成饼饼儿一样贴在地上的都要连蹦带跳地惨叫，还好死老鼠我还不虚，帮她把眼睛蒙到，肩膀递过去，莫怕，莫怕。

82. 妈妈说我是在垃圾堆头捡的，唐雪冬说他是在厕所头遭捡到的，恩，我稍微比他干净点哈。

83. 有一天，院子里来了个疯扯扯的陌生女人，追到我撵，硬说我是她失散多年的娃儿，把我吓惨了，围着一个洗衣台跟她周旋了几十圈，表现得之沉着。直到妈妈把我解救出来，我才哇地哭出来，妈，我是不是你捡的嘛～～～妈说，不是捡的，不是捡的，是生的。

84. 肚脐眼那么小，郎个生得出来呢？

85. 婆婆说不要翻肚脐眼耍，小心把肠子翻出来。

86. 小朋友们都太喜欢吃耗儿屎了，抿甜，从来都是悄悄咪咪一颗一颗数起吃，吃完还要把手指拇上的盐巴颗颗舔得干干净净，好舍不得吃完哦，一个小塑料袋吃三天，吃的时候那个贼样子哦，跟耗儿差不多。

87. 婆婆的大立柜下面有个暗柜，有时候没锁，翻开全部是宝藏，红糖和白糖哦，玛瑙跟珍珠似的。

88. 外公住在嘉陵江边上，是个渔夫，有天晚上他带我去打鱼，天漆黑，河水也漆黑，外公架开一张七八米见方的大网，沉下河去，然后在网架中央绑上一只大号手电筒，直射河面。十几分钟后，慢慢拉起网来，天啊！数不清的鱼哦虾哦，活蹦乱跳，银光灿灿。发财咯！

89. 妈妈一家子是吃鱼长大的，兄弟姐妹吃鱼技巧之才纯熟。妈说，吃鱼要倒起吃，一条整鱼，顺着刺在嘴里一抿，再拖出来，筷子上就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标本了。

90. 外公送给我一只打来的乌龟，冬眠的时候怕它冷，给它盖了些小铺盖，春天来临的时候，乌龟没有醒来，我内疚惨了，小铺盖盖多了，捂死的。5555555

91. 乌龟竟然最喜欢吃掉进它盆盆里的偷油婆（蟑螂）！

92. 丰都麻辣豆腐乳，吃了一坨想二坨，老年人吃了牙巴不落，小娃儿吃了考起大学。。。。。。小时候，一听到卖豆腐乳的声音，我们就再也坐不住了。

93. 每隔半个月，院子里就会来一个卖豆腐乳的老爷爷，挑着两只木桶，边走边吆喝他自编的广告歌，记不完全了，那声调特别好听，唱得也好幽默。挑子一放下，好多人围过去，木桶揭开，一排排各色各味的豆腐乳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码起，一阵浓浓的臭香扑鼻而来，小娃娃些一个个清口水长流。

94. 挑大粪的也常常从院子口呼啸而过，两桶黄澄澄的大粪上，放上两片绿油油的荷叶，颜色搭配很漂亮，防止了大粪溅出来，但味道是盖不住的。他们很低调，只在三餐之间，默默而迅速地从院子边上飘过，当你觉察到他们来过时，一回头，人影已经没了，空气里只留下一条清晰而厚实的气味轨迹。

95. 后来读古龙小说，一开始揣测谁是隐藏于身边的无名高手时，第一反应，总会想起那几位面孔模糊身形矫健的挑大粪的人。

96. 爸爸从前的工作是在锻造车间，打铁，练肌肉。有次他跟婆婆吵架了，婆婆说，这孩子我不给你带了！于是爸爸气呼呼带上儿子去上班了，背着我，抡起大锤搞发泄，当当当当当。不到一个钟头，婆婆又跑进厂来，把我从那水深火热的车间里救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听重金属摇滚。

97. 每天早上四点半，家门口都会守着三五个大哥哥，虔诚地等爸爸起床。爸说，那是他徒弟。

98. 陈师傅起了床来，洗漱完毕，徒弟行礼，陈师傅颔首微笑道，Let’s go！然后带上他的徒弟娃儿们，向西师（西南师范大学）方向慢跑而去，去做什么呢？练拳，操扁逛。寒冬酷暑，风雨无阻，三五年下来，陈师傅桃李满天下，麾下三四十个徒弟，遍布北碚城。

99. 陈师傅不打广告不收学费，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只求烟酒不断就够了。

100. 我当然也被带去操练过几年，不堪回首，不说了。

101. 婆婆带堂弟带得不爽的时候，就感叹道：带外孙儿，搞空灯儿（白忙活）。

102. 婆婆带堂弟带得极不爽的时候，就开骂了：狗日死砍脑壳的，长大了要遭拖去敲沙罐（枪毙）！天啊，人有几条命哦。

103. 因为我是家孙，婆婆从来不骂我，超级偏心。我那两个苦命的弟弟哎～～

104. 从小婆婆就反复灌输，猪油，是很珍贵的东西，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来形容它——凝若琼脂，化若玉露。

105. 婆婆下面条给我们吃，给我的那碗猪油都要大坨些。我那两个苦命的弟弟哎～～

106. 家里没人，翻开一本电影杂志，翻到喜欢的那个美女阿姨，再确定一下，家里没人，亲了一下。

107. 上天保佑，那个阿姨别是刘晓庆啊。

108. 衣柜上这张画啥子意思啊？妈妈说，那是白娘子盗灵芝。白娘子是哪个？灵芝是啥子？盗是什么意思？完全一头雾水。

109. 妈妈说，镜子粘了水会变形。家里没人，拿起抹布蘸了水甩起抹了一下午，很失望，没抹成哈哈镜。

110. 哈哈镜第一次在公园展览的时候，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111. 冬天，在家洗澡很冷，爸爸就带我和妈妈去锅炉房，那里有用不完的蒸汽和热水，我被放在一个洗衣池里，像衣服一样被搓来搓去，好暖和啊。

112. 不过每个冬天，手指脚趾耳朵上还是会一年一度坚持不懈地长出冻疮，即使穿上厚厚的暴鸡母（棉鞋）也不顶用。

113. 挂在胸口上的小手帕永远都是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而两条袖子口永远都是敷满鼻涕的，舍不得用啊，那小手帕上面还绣着我名字呢。

114. 难道是那个年代的衣服都不保暖？毛衣要穿三件，毛裤要穿两条才敢出门，每天耗在起床穿衣睡觉脱衣上的时间要超过一个钟头，累死个人。

115. 火炉重庆，记忆里更多的却是寒冷。

116. 也是在这几年里，在离北碚六百公里开外的川西山谷里，一个小女孩也在哭哭笑笑地成长着。

117. 小女孩很聪明，在我还只认识“毛主席万岁”这五个字的时候，她已经能把贴在墙壁上的报纸挨着朗读一遍了，走路和识字，她是同时学会的。

118. 她还很会唱歌，一岁半就会自己编起歌来唱了：“毛主席啊毛主席，华主席啊华主席～～”

119. 小女孩在一岁半的时候，踢翻炉子上的一锅稀饭，小脚板被严重烫伤并感染，治疗了半年多才痊愈，现在脚背上还有一片沧桑的疤痕。她常常抚摩着感叹，竟然完全不记得当时有这件事发生，不记得当时有多么的痛，也好，有伤疤，没阴影。

120. 那里的冬天更冷，小女孩和妹妹弟弟统统都长了冻疮，听说泡辣椒可以治疗，于是捞来泡辣椒敷在冻疮上，两个钟头后，几个人坐在床上抱头大哭。虽然经历了一夜火辣火剽的煎熬，但第二天冻疮真的消失了！

121. 有一天，小女孩和她妹妹蹲在家门口的水沟边玩水，像从前五年一样，她爸爸出门来，招呼她们：走！小女孩问：去哪？爸说：上学！

122. 多年以后，这个小女孩将有一个名字，叫做桃子。

52 爷爷的叶子烟闻起好香哦，偷偷逮到他的烟杆儿吸了一口，一嘴巴的烟油，梆臭！！

53　吃了火锅觉得牛油好香哦，有天中午家头没得人，我带起唐雪冬到我屋头，把小斗柜的玻璃拉开，看，好大坨牛油哦！来，我们吃安逸！然后慷慨地抠了一坨给他。两个宝器，一人含坨永远也含不化的苦牛油，眉头皱起，之痛苦。

53　唐雪冬经常跟我伙起干傻事，他把我带到他家头，偷偷把他老汉儿52圈的白酒拿出来，然后点了根蜡烛，说，我们来耍喷火。然后喝了一大口白酒，包到嘴巴头，对准蜡烛，一喷，熄了。

54　有一次我们耍出事了。约起在他家门口耍武松打虎，石头剪刀布，我赢了，扮武松，他演老虎被我打。武松要喝了酒才能醉打老虎嘛，但是找不到酒，为了真实还原剧情，我想了个办法，原地转圈，把脑壳转昏就可以打醉拳了啊！转啊转啊转啊转啊，终于，天旋地转了，挖哈哈哈，唐雪冬，我武二爷来啦！忽然，脚下一空，下巴一痛，眼前一黑，真的昏过去了。

55　据当时十米开外的妈妈讲，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还伴随一声清脆的喀嗒，回头，我趴在唐雪冬他们家门口的坎坎下头，脑壳歪在一块连耳石上，一动不动。妈妈大喊一声：元君！！（我老汉儿）立刻射过来，只见我满嘴巴都是血在飚。唐雪冬那个命大的老虎，在旁边吓得打抖。　

56　老汉儿立刻抱起我就往九院跑，三个他的兄弟伙也闻讯赶来，当时连自行车都没得，五公里的路，三个人轮流捂到我下巴往北碚城海拔最高处的那个医院狂奔。妈妈晚了二十分钟才到医院，老汉儿问她摸摸索索在后面做啥子，妈说当时听到喀嗒一声，但在现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牙齿。

57　手术中途我醒了两秒钟，模模糊糊看见半空中有一双白手套在穿针引线。醒来后知道，还好，只是下巴摔了个口子，缝了四针。妈数了哈我牙齿说，咦？没少豆嘛？我说，咦，我的水果糖呢。

58　唐雪冬后来还送了两颗水果糖来看我。

59　有一次我去爬唐雪冬家的窗子，看见床上躺起两个人，他，和二院子的那个女娃娃。后来有一天，我当到几个男娃娃的面大声武气地说，我看到唐雪冬跟冯少敏睡觉！唐雪冬脸一红，一耳屎给我打过来。这件事告诉了我，以后八卦一定在当事人背后八。

60　幼儿园门口有个语录碑，高七八米，红底白字，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个字就有我那么高，每次经过都让我肃然起敬。

61　婆婆从前是幼儿园老师，她说以后学写字要认真，从前他们单位有个写标语的，因为写了句“毛主度万岁万岁万万岁”在厂门口挂起，结果遭抓起来关起了现在都还没放出来。后来我一看到“度”和“席”字的时候就特别敏感。

62　牛奶车！牛奶车！幼儿园有个特别有趣的活动，就是把小崽崽些带到街边上坐一排排看汽车。每次有香港退役的游览车开过，大家就暴兴奋地齐声大叫：牛奶车！牛奶车！

63　春天，老师给我们分蝌蚪，我精心饲养它们（主要就是勤换水，也不晓得该喂啥子），后来，全部长成小瘌给宝（癞蛤蟆），我觉得被老师骗了。

64　在中学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女同学，她非说自己跟我是一个幼儿园的，我完全没印象，还说她睡我旁边那张床，有天中午我把她袜子拿起穿了，一直没还给她，是绿色的。

65　儿童节表演节目，全部搽成猴子屁股，还打口红，我们一边讨论口红吃了得不得肚子痛，一边小心翼翼地舔起舔起尝。

66　有天中午厨房做的烧萝卜之好吃，太好吃了，我一口气吃了五碗饭，老师有个奖励，吃饭吃得好的小朋友午睡可以不在寝室（很热），而是享受在教室风扇底下睡板凳床的特殊待遇。那个夏天的中午，我捧着几乎胀爆的肚皮，在硬板凳上辗转反侧痛苦并快乐着。

67　我们三四个千翻儿客（淘气包）把操场上的篮球架吊翻了，居然没有一个遭砸到，吓了身冷汗，四散而逃。

68　鸡冠花长得太像鸡冠了，肉肌肌的，刺一下都要流血似的，我一直怀疑它不是植物。

69　上幼儿园前两个表姐常把我打扮成女娃儿，给我穿裙子戴压发什么的，喊我到花丛丛头蹲起照相。上幼儿园后我决然不再接受她们的变态耍法了。

70　后来中学还碰到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非说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一直罩到我的，我还是全然没印象。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吗？

71　我在幼儿园从来不哭，因为我晓得婆婆家就在围墙的另一面，打架都有种主场的感觉。

72　妈也是，想要女娃儿就生个女儿嘛，为炫耀自己特别会做衣服的能力，尽给我打些局部装饰很过火的行头。那些照片我都不敢看，小东方不败似的。

73　有天爸拉了个叔叔和一个小崽儿介绍给我认识，他说，这个叔叔是他拜把子兄弟，姓张，这个弟弟是他儿子，叫张锐。咦，郎个他名字第二个字跟我一样呢？爸说，是兄弟伙嘛，生个娃儿才取一样的名字嘛！爬哟，你们兄弟情深，关我们下一代啥子事嘛，还这么没创意，取一样的，搞得我三十岁了还多想把这个全中国一抓一大把的名字给改了。

74　有天爸又带来个络耳胡叔叔和一个大崽儿介绍我认识，他叫张扬，去，跟他切磋哈武艺。（具体切磋过程请参看《我与功夫》）这次回重庆，居然还真的翻到了那张比武的照片，耻辱啊！

75　一毛就是一角，一毛不拔就是一角钱都舍不得出。

76　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丢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这不是教我们袖手旁观吗？太不诚实了。

77　三毛流浪记是大姑妈给我买的，我好感激她哦，边看边哭，吃饭的时候都想到给三毛留一口。后来我和桃子第一次走到上海的和平饭店外头，隔到玻璃看见里面金碧辉煌的餐厅，我们又想起三毛了，他当年一定就站在这个位置，踮起脚，趴到玻璃上，流起口水往里面看。

27. 躺在被窝里最喜欢耍的游戏是，把起伏不平的铺盖当成山脉，两只手张牙舞爪地扮演两个巨型的螃蟹怪，机械螃蟹怪，一个伏击另一个，或者正大光明地决斗，互相乱抓乱咬，激烈撕杀，杀得昏天黑地，惊心动魄，大地都在颤抖（地形经常会变）。小表弟一般都回自己家睡，我好孤独。

28.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左螃蟹赢，我承认自己有点偏心。

29. 重庆的夏天很热，晚上八点过，家家户户都把凉板搬出来，搭在两三根长板凳上，摆起，然后端起盆盆，哗啦啦地洗啊刷的，地上也要用水泼透，降温，小崽崽些趁机做出为大人帮忙状，打水仗，满院子乱跑，凉板底下钻来钻去，天天都是泼水节。

30. 我不喜欢吴岚，女兮兮的，但打耍耍架的时候下手最狠，动作花哨惨了，边打嘴巴还边在噼噼啪啪咔咔嚓嚓地配音。每次打完手杆都好痛，还要遭他噼噼啪啪一脸的口水。

31. 我喜欢刘星，他们家在二楼，趴在他们家门口的栏杆上吹肥皂泡泡的时候感觉特别美好，阳光从天井照下来，看着五彩斑斓的泡泡慢悠悠地在风中翻滚，我总想感叹点什么，可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诗歌这个东西。

32. 刘星脑壳很大，比我的还大，大人们都说他将是一号院子里最聪明的小娃娃，既然有目共睹，我也只好赞成这个观点。

33. 二号院子里同龄的只有一个女娃娃，被三号院子的唐雪冬喜欢上了，我们一般就不找她耍了。

34. 唐雪冬的家家具很多，太适合三个人逮猫儿了，床底下，衣柜里，斗橱里，窗帘后。。。。有一次我在门外蒙眼睛，唐雪冬他们在里面躲，进去弯起腰干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唐雪冬呢？躲哪去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啊？忽然，从空中传来一声偷笑，一抬头，天啊，衣柜顶上赫然站了一个人！当时我太佩服唐雪冬了，好有颠覆性的躲法哦！

35. 人多的时候就可以耍大规模逮猫儿了，家属区五个院子的娃娃集合在一起，二三十个，声势之浩大。坐在院子里吹牛的老头老太婆一看到这个阵仗，就纷纷识趣地转移了。

36. 逮猫儿太好耍了，喊回国的时候好兴奋哦！我想一辈子都耍这个游戏。

37. 我最喜欢爬到一棵夹竹桃树上躲起，尽管那里总是最容易被发现，但似乎每个娃娃都想通过爬树来证明自己很得行，最多的时候，一棵树上趴了四个。

38. 有的人喜欢躲在一家人的屋顶上（重庆很多屋顶都在地平线以下），还没等猫儿发现他们，屋顶下就会有个老头拿着扫把冲出来，把他们追得落荒而逃，彻底暴露。

39. 逮猫儿的时候大家都有个共识的禁区，说好都不许躲到里面去，因为躲进去了肯定找不到人。那个地方叫熊家院，是从前一个姓熊的地主的庄园。庄园很大，住了两三百户人家，据说里面无数条明道暗道相通，地形复杂如蛛网。而这个迷宫唯一的入口，就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甬道，黑洞洞的，很窄，只能过一个人。没几个小孩进去过，趴在洞口看看腿都发软。窥探了二三十次后，我下了决心，等我将来长大了，上了小学，我一定要进去看个究竟。

40. 几个小娃娃想整某一个小娃娃，最常用的办法，就是合伙把他拖到熊家院门口，把他推进那个怪物嘴巴一样的黑甬道，然后一直堵在外面，吓哭了才放他出来。

41. 我对熊家院的恐惧跟一个童话有关，名字叫《熊家婆》，中国版的狼外婆。

42.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两家人有电视，一家是从前的总理***他老丈人家，没人敢去瞻仰。另外一家家里有人在国外，有一天他们家的电视终于对外开放了，我们都挤到他家门口去看新鲜，不许进门，都趴在门槛上，我遭压惨了。据说，还是彩色电视，但我觉得那个彩色有点奇怪，人的脸一会儿是红的，一会儿是绿的，很失真。多年以后，等我看到了真正的彩电，才晓得那是黑白电视前面贴了块彩色的塑料皮皮。

43. 爷爷有个红灯牌收音机，被他把玩得油亮油亮的，却从来不许我摸。爷爷甚至吝啬它的声音，音量总是开很小，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说是为了省电。

44. 婆婆有个黑木头黄面盘的钟，下面还有个钟摆，钟摆没得力气的时候，婆婆就要给它上发条。那个老钟每天会慢十分钟，后来越来越慢，一天会慢半小时，调节时间的办法很直接，把玻璃钟盖翻开，直接把指针拨到准确位置就行了。婆婆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翻开，拨来拨起耍，其实也不是特别有趣，但却乐此不疲，不知道是不是在满足潜意识里渴望掌控时间的欲望。或者说，当时我真没其他玩具可以玩。

45. 回忆了半天，5岁之前真没什么玩具，好悲惨～～～～

46. 有一天我惊讶地发现，我不同于常人。每个人的白眼眶里都有个黑眼珠，他看往哪里，那个黑珠子都会转向哪个方向。而我自己，郎个就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珠子在滚呢？对到镜子观察，随便往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黑珠子的工作状态（因为看到镜子外面去了）。。。。好奇怪啊！非常忐忑地去问妈妈，妈妈，我的眼珠子是不是不会滚啊？妈妈说，不滚？滚圆了。喔～～原来我是正常的啊！终于放下心来，但又有点失望。

47. 有一天妈妈又教我画画了，难度暴高，比画松树难多了。勾张脸盘，勾几个眉弯弯儿，嘴弯弯儿，再加双眼睛，绕几个发髻，还要戴上耳环项链，哎呀，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姐跃然纸上。我真佩服妈妈啊。临摹了一个星期，基本上能画得不丑了。

48. 看到唐雪冬兴致勃勃地表演他新学会的丁老头儿，我轻蔑地一笑。

49. 哦哦哦，曲项向天锅，北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哦～～这就是普通话啊！

50. 昂哦昂哦扯长，扯到婆婆的衣裳。从婆婆那里学到的第一首儿歌。

51. 老太婆，尖尖脚，车子来了跑不脱，骨碌骨碌滚下河，河头有个鬼脑壳。从小朋友那里学到的第一首儿歌。

看了桑格格的《小时候》，想试试自己的记忆力。

0-5岁

1. 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你皮皮皱完了，像个小老头。爸妈总在惊叹我面世时的丑陋，导致我真以为自己曾经很老过，甚至以此为世间真的存在“转世”的依据，我本来是个老头。。。。

2. 后来才知道，其实，每个在羊水里泡了十个月的小孩，最初都是这副模样。

3. 我完全没有吃奶的记忆，婆婆说小时候主要喂我包谷羹羹儿，巨肥。

4. 婆婆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把我放在门口的一个大箩筐里，要长到五岁才可能爬得出来。

5. 后来，那个箩筐还装过我的两个表弟，站在外面，俯视他们在里面哭，很有优越感。

6. 爷爷经常让我骑起马马颈招摇过市，往他颈子里尿过N次。

7. 有次爸爸把我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出去十米后，后面有人喊，娃儿掉了！！据说我当时竟然不出声不出气的，估计是睡着了。

8. 有次婆婆喂我喝糖开水，一喝我就哭，打死不再喝，郎个回事呢？婆婆一看罐罐——盐巴！

9. 我是扶到墙壁学会的走路，后来表弟也开始扶墙壁的时候，我都可以在床沿上走平衡木了，又一次很有优越感。

10. 睡觉前，我喜欢端详窗外橘黄色的路灯，喜欢闻床单下谷草的清香。

11. 竹席的味道也很好闻，但偶尔有尿的味道。

12. 晚上睡不着，哼哼唧唧，好象是生病了，爸妈抱我去医院，检查一番没发现问题，抱起回家，凌晨两点，走在水岚垭，听见三公里外动物园里老虎在叫，怕得往妈妈怀里钻，怕着怕着就睡着了。

13. 有时候妈妈抱我抱累了，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我就抱着妈妈的腿哀求：妈妈最好了！我最喜欢妈妈了！妈妈没得法，继续抱起我走。

14. 妈妈去上班我也去抱她的腿，拖起拖起地哭，呼天抢地，生离死别似的。婆婆在后面拖我，妈妈夺路而逃，这样的事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我只记得一次。

15. 妈妈说，去年的鞋子又小了。？？？？我百思不得其解，爬到床底下，盯到一双鞋子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点儿都没看出它在缩小。我想，这可能是个很慢很慢的过程，要用一两年。

16. 两年后我才明白其中的奥妙，脑壳好笨。

17. 去爷爷老家耍，农村，坐了四个小时车，吐惨了，下车走田坎路，又走了两个小时，看到一个村子，爷爷说，到了！然后我就一脱力，歪到田头去了。

18. 在田坎边撒尿，一个狗来咬我，我护到小弟弟就开跑，爸爸追过来，飞起一脚把狗踢飞了。

19. 妈妈教我画的第一个东西，是一棵松树，横起划几笔，再竖起拉一笔，亭亭玉立，好神奇！从此，我喜欢上画画了。

20. 我的第一张画，是一片松树林。

21. 大人都说我小时候很安静，给支笔给几张纸，就可以闷起画半天。婆婆出去买菜，我坐在家门口画画，一个小凳子，一个大凳子，婆婆买菜回来，姿势不变。

22. 我最喜欢画攻城战，白小人打黑小人，边画边配音，最长的一场战役从早到黑打了整整一天，伤亡人数三百多。

23. 姑妈在纺织厂上班，我们家的小凳子都是直径三十公分的线轴，坐起很舒服。

24. 姑妈还拿纺织厂专用的小剪刀回来用，造型很简约，没得日用剪刀后面那两个圈圈儿，我一直以为所有剪刀都是那个模样。

25. 第一次到纺织厂耍，机器轰鸣，千丝万缕，很震撼。

26. 我觉得上夜班的人很酷。

同学们，我们一直被骗了！还记得吗，小学的时候，老师最喜欢拿什么来吓唬我们？——档案！——你就调皮吧，你小心挨处分吧，你的一切都会被记进档案的，档案会跟你一辈子的！

档案，多么可怕的东西，一个书记员随时坐在你头顶三尺，坐在一张单反玻璃后面，观察着你的一举一动，记录着你的一言一行，记在那份我们从来都没机会看到的档案里。

然后这份如影随形的鬼东西，如我们的背面，自己永远看不到，却被一群坐在暗处的人指手画脚说长道短。中学大学就业一路走过来，档案里到底有我多少秘密，我的背上到底刻的是精忠报国？还是反清复明？

昨天，暂时放在我手里的档案袋，无故破损，我有幸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第一个发现——根本就没有小学的任何文件！早知道就不念小学了。

所有文件包括：

1. 劳动力登记表
2. 劳动合同情况
3. 个人人事代理合同书
4. 人事档案转移通知
5. 高等学校毕业生就业派遣通知书
6. 大学政审意见
7. 大学学位认证
8. 大学体检表
9. 大学学生登记表
10. 大学毕业登记表
11. 大学毕业成绩单
12. 大学自我总结
13. 中学毕业登记表
14. 高考志愿卡
15. 入团志愿书

其中最让人感动的是高考志愿卡，简直是命运之卡啊，试想一下，小小机读卡上的任何一个黑砣砣一旦换个位置，我的人生就全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回想起当年的惊心动魄，那下笔时的颤抖，后来只在签署结婚证和购房合同时再发生过。

据中学毕业登记表里记载，中学六年我仅有两处闪亮点：我参加过三次学雷锋活动，扫过六条大街，我的英语口试评语是：语言流畅，发音动听，喂雷喂雷古得！！

我依稀记得初三的时候，参加一次群架，和兄弟们一起挨过一次处分，但竟然没有记录在案，感谢你们啊，我的老师！

最奇怪的一份文件（不应该叫文件），是我的“大学自我总结”，奇怪这东西为什么也放进档案呢，完全是我个人作品，五六千字，回顾自己四年来的心路历程，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一篇小说一样的东西交给老师去收藏。

摘录其中精彩片段：

“记得在川大住宿的第一个晚上，挤在热烘烘的宿舍里，拎了条毛巾在厕所洗澡，没想到成都的自来水竟出奇的凉，冷得我打了个寒战。厕所里黑洞洞的，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就要一个人生活了，雄起！’就这样，竖着汗毛洗完在川大的第一个冷水澡，觉得意义深刻。”
——监狱制管理的宿舍啊，不堪回首，还好最后我们越狱成功。

“我不是一个乖孩子，尽管我体弱多病，一身家畜性，可内心深处侠盗双飞，刀光剑影。”
——晕倒，原来我是白展堂。

“实在没钱的那几天，一到中午吃饭时间，就端着饭盆跟在同学身后：‘哥们，今天就跟你了！’”
——无语，竟然如此苦命过。

“我摊开林语堂的《中国人》，黯然神伤。”
——汗，自己还忧国忧民过。

“我带着对未来的无限迷惘，和对老师们的彻底宽恕，离开了我的母校。”
——可以想象班主任喷血的模样。

你看过你的档案吗？哈哈！

这里没有阿斯匹灵，没有青霉素，没有硝酸甘油，没有麻醉剂，没有X光机，甚至连一把形似手术刀的刀子都没有。我难以相信，这个古老的部落，凭着一种近似于巫术的医疗手法，能够在地球上存活几千年。他们把自己这套毫无科学依据的手法，视之为与天地相通的哲学，而且是一种比我们更为先进的医疗哲学，这也是我对他们产生兴趣的原因。

我不是一个科学沙文主义者，因为习医行医，我试图去了解他们。我走进了他们的部落，甚至他们的“医院”，遗憾的是，我读不懂他们的象形文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书写在发黄的纸张和人形傀儡上，即使是精通该族语言的语言学家，也无法精确地翻译他们这些所谓的医学术语。我只能用眼睛去探索。

他们的医院是怎么一番景象？让你失望了，非常平常，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几张床，一个柜子，就这些，空气中连一丝消毒水的味道都没有。不过，那个柜子里存放的东西，倒是让人匪夷所思，容我等一下再细细道来。让我们先看看他们是如何治疗一个病人吧。

病人的腹部发胀，医生坐到他旁边，摸摸他的肚子，然后跟他说话，端详他的眼睛和表情，闻闻他的粪便，思考片刻后，医生写下处方。接着，医生打开身后的柜子，柜子里摆放着上百个小小的陶瓷坛子，坛子里分装着各种颜色和形态的泥巴。每种泥巴都有名字，分别采集于山上，河畔，海边，池塘，井底等地方。医生用勺子舀出约七八种泥巴，按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交给病人，这，便是药了。病人怀揣着这包“药”，离开医院，据说，回家后，他将用水，把这些泥巴调和成泥浆，然后服用下去。病人和医生都相信，这些来自地球表面的泥巴，具有神奇的效用，只要按一定工序焙制加工以后，再针对不同的病症，混合服用，就能起到医疗的效果。泥巴不仅可以内服，我还看到一位骨折的病人，骨折处也被敷有厚厚的一层黑色泥巴。

用泥巴作为药材，这还不算神奇，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们所使用的医疗器械。我不能界定这些器械算是应用于外科还内科，因为我所看到的一位病人，明显是低烧发热的迹象，当我正在猜想他将获得哪几类泥巴的时候，医生却让他脱掉衣服，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大约七八条塑料软管，每条塑料软管的顶端，都有一个吸盘，吸盘可以牢牢地吸附在病人的皮肤上。医生挑选了一些特定的位置，比如手腕部和小臂处，分别用两个吸盘吸住，然后用塑料软管连通。七八条软管，分别连通病人身体表面的十几个特定位置，他们称这些特定位置为气口。就这样，身体上连接了数条气管的病人，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完成一次对低烧发热的治疗。从他的平和的表情里，我能看出他对医生，对这种医疗方法无保留的信服。

为什么会有如此特别的治疗方法？（在古代，塑料软管由空心的植物软茎或鱼肠代替）。据说，在他们的医疗哲学里，人被解释为多种气体的集合，当人患病了，就是某个位置的气流不通了，或者是有浊气停滞。而吸盘和软管的用途，就是帮助病人把气流疏通，把浊气排除，那么病痛也就随之消失，哪怕是内脏里的病症。他们相信，既然人是气体，那么内在的器官也会通过气口，保持与外界的呼吸，所以，再深入的病灶，都能以气体的形式流逸到体外。

关于这套气体医学，还有非常复杂的理论体系，在我尚未理解“人体就是气体”这个前提之前，我想我是绝对无法领会其中奥妙的。

＊＊＊＊＊＊＊＊＊＊＊＊＊＊＊＊＊＊＊＊回到现实的分割线＊＊＊＊＊＊＊＊＊＊＊＊＊＊＊＊＊＊＊＊＊＊

最近在中医院扎针灸，医院各个科室都充斥着各色的留学生，一个个似懂非懂地观摩着医生给病人诊断开药推拿针灸，将信将疑地听着蹩脚的翻译。我跟医生说，在没学会中文之前，他们理解中医应该很困难吧？医生说，是啊，他们也就是带着兴趣来见识见识，能学到的只不过是SKIN AND HAIR而已，或者说，只是HAIR。趴在那里，看他们把穴位都编成英文数字代码的学习方法，听他们跟翻译对“神藏于心”等等词句的探讨，觉得好是滑稽。

于是尝试从他们的角度来思考，也许在他们眼中，草木可以入药，就如同泥巴可以入药一般荒诞，针灸气穴的理论，就如同把人体气体化一般含糊吧。表面上，他们手着拿相机，如观光客一般的惊叹着中医的神奇，实际上，在他们真正理解中医的意义之前，这一次短暂的见习，无非是一次“神秘医术”的猎奇而已。

“金猪”的概念炒作出来后，不仅成就一大批从产房就开始竞争的“猪宝宝”，还造就出一大堆猪头猪脑的广告代言形象。

麦兜曾经想吃麦记，麦太为了省钱，骂他不孝——怎么可以连自己本家都吃？今年好了，大转运，麦兜和他的朋友们不仅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快朵颐，还为他们的家碧妈妈赚了个盆满钵满。真希望麦记的麦兜版广告是这个样子：我要鱼丸汉堡包；木有鱼丸；那我要牛肉汉堡包；木有汉堡包；那我要油炸鱼丸；木有鱼丸。。。。。。。

扯远了，除了麦兜，黑白猪也得以跟工商银行合作。想想具体执行的时候，工行一定也有郁闷之处，大哥，再增添一对金银猪的搭配可以吗？作者一定是冷笑道：嘿嘿，我从来就不用彩色水笔的。而其他银行则纷纷勒令自己的广告公司，设计出各种造型的金猪，我们也搅和了一头，可惜，被杀了。

“金猪”的飞黄腾达让我大受启发。长远点看，指不定哪一年又炒作出一只金兔金狗什么的，那么，相对应的流行卡通动物们，不就有了受商家追捧、名利双收的好机会吗？哈哈，粥粥同学，等到兔年吧，把你的小胖兔养养好，流氓兔已经过气，自杀兔太过负面，你就准备着发财吧！还有刀刀同学，把你的刀刀狗坚持画下去，把版权抓牢，去年错过了，再等十年也不妨。我也抽空争取造就出一个超可爱的小猴或者马马，等到某个猴年马月，抓住一个12年一次的发财机会。

从前有个外教，到成都某小学做美术辅导，正值万圣节，外教在黑板上画了个骷髅鬼，给同学们介绍了一下这个鬼节的背景，然后叫同学们发挥想象，一起来画鬼。。。。下课时，同学们把自己的作品交上来，外教饶有兴趣地翻看起这群东方学生的作品。翻了两张，外教露出奇怪的表情，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是难看，最后，他忍不出见鬼似地尖叫起来！！！——50份作品，整齐划一的50个骷髅鬼！

前几天，我在小区里的张贴栏里也碰到了类似的奇观。那是一个XX幼儿艺术学校的作品展，第一眼看过去，哇，好可爱的小青蛙！再看第二张，第三张，我晕。。。。眼前出现叠影似的，全是一个妈生出来的同一品种的青蛙！一股悲愤涌上胸口，如果是一所普通的幼儿园搞这样的复制教育，我也认了，但你毕竟还是一个校外的艺术学校啊，也是把孩子们的脑子这样来克隆，那还要你辅导做甚？！

可以想象，当孩子拿着自己新画的青蛙回家，展示给父母时，两位辅导学费的买单人该是多么高兴啊！亲一个，咱孩子真是天才，画得真是好！这学校真是值！就是比那些没搞课外辅导的同学画得好啊！但如果那些父母看到了这里的展览，看到自己的孩子的作品不过是复印品中的一张，孩子依旧是克隆人中的一个，又该作何感想？

操这些狗屎教育！以及我所受过的那所有的狗屎教育！如果你有孩子，你是一个有追求的父母，不希望你的孩子一辈子产出行货，不甘心他落得一个行货一般的人生，那就用你一辈子的力量，帮他逃出这个精神上的克隆岛吧！

如果我这辈子的开始界面是这个样子：

种族：我会选“人类”
姓名：我选“蜂窝煤”
性别：我爸妈选了“男”
职业：我选“创意人”

如果这个游戏的初级阶段是过关类型，那我就需要不断地读书考试、毕业升级，这个时候，就会再出现一个界面让我选择：

这个界面是“难度”：
Easy
Normal
Hard
God

我会选哪个呢？
God！谁不想成为God？食神，车神，赌神，衰神，文案之神。。。。。。但我无此天赋，据说出生时产房里也没有冲天红光，就选Normal吧，很多人都选这个。

回想起来，是父母望子成龙之心，逼着我选择了Hard，（这里的Hard，只是就我自身能力而言的Hard，强人可以无视或鄙视）一路下来，跌跌撞撞，却也终于通了学业之关。

出了学校，进入职场，路有很多条，可以多线发展，游戏变成RPG类型。难度挑选界面又出现了。（这个游戏除了不能存档取档，什么都可能发生）
Easy？
Normal？
Hard？
God？

选什么好呢？选回Normal吧。但望着桃子望夫成龙的眼睛，我又选择了Hard。

感觉都是被逼似的，呵呵，其实如果人生没有太多责任，的确可以过得很Easy。

蜘蛛人的爷爷语重心长地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是莫来头的说法，蜘蛛人的能力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吗？莫来头的能力，莫来头的责任。

合理的逻辑应该是这个样子：责任越大，难度越大；难度越大，能力越大。能力非天赋，都是责任逼出来的。天将降大CASE于斯人也。。。。。

而某些对自己本人就特别负责的，即使不需要外力，都把自己逼出超能力。这种人就是God。我对自己下不了狠手，所以最多也就选个Hard。

七年不算长，但Hard之路还是有点累，不断地修炼上去，Harder，Harder，再Harder。

事业就像是一个可乐瓶，我们是升腾的汽泡泡，脱离了瓶底，来到了瓶腰，突破了瓶腰，还有瓶颈，突破了瓶颈，靠，还有个瓶盖！

刘翔同学说，要做最好的自己；哈佛也曾对我说，要挑战自己的最Hardest。但掂量了一下自己脑花的份量，再估计了一下瓶盖的厚度，好象似乎仿佛的确是冲不上去了。

冲关冲不过，BOSS太无敌，那么，还能怎么玩呢？

游戏暂停。

这个时候，又一个游戏界面跳出来了，是游戏类型的选择：
ACT
RPG
AVG
SLG
EDU

ACT和RPG已经玩过了，有点腻烦。
AVG好浪漫，但目前我还没勇气去浪迹天涯。
SLG也不能玩，不太稳定的工作形态，SOHO已经不流行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桃子要求一起玩一个EDU的游戏，天啊，压力好大。
不可避免的，这些游戏都有难度选择，玩着玩着又到Hardest，玩着玩着又到了瓶盖，怎么办呢？

有没有自由难度的游戏呢？

有！那就是ONLINE！哈哈，在PVP的世界里，没有难度选择，简单的怪物就一脚踩平，高难度的BOSS就冲上前去拼杀一番，高高高难度的就拉组队一起上，没经验的不碰，有米米的不放过，难度自由，操作自由。

那么，当下这个瓶盖怎么解决呢？

但是，谁又说过一定在朝着瓶盖的方向去冲呢？

备选方案一：气泡不断翻滚，把瓶子摇晃、摇晃、摇晃到桌子边缘，跳下去，就是奔放！

备选方案二：来一个人，把瓶子敲碎！

2006年12月，我没有蓄积到足够的勇气跳下去，而砸瓶子的人也没找到够硬的石头。于是继续呆在瓶子里，读着新一期的《广告圈》，YY着“不做广告做什么”？

然后，暗涌，暗涌，屏住一瓶子的气，等待一只开瓶器。

见山为山，见水为水；
见山非山，见水非水；
见山亦为山，见水亦为水。

参禅的这三个境界，大家都是知道的。工作需要，要写有关禅的东西，查了一下，此说原来名为“三山意境说”，出自《五灯会元》的青原信禅：

他说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善知识，有个入处，思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处，依然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思同思别。

相关解读如下：
这里的第一，山是主体和客体相互独立分离的，主体以理智的观点去看待山和水，所以，山是客观的山，水是客观的水，
第二阶段，主体的意志和情感开始化被动与主动。客观对象(自然景物)被主体意志和情感所同化，主体获得了感知变异的自由，主体和客体产生了共鸣之处，成为具有主体生命的山和水。
第三阶段，这时的主体与客体己在不同层次上互相统一，交叉占用。我在山水之中，山水也融入了我的生命之中。

这个解读读了头大，读完还是一头雾水，半个月来，时时想想，依然想不透彻。尤其是最后一个阶段——“我是山水，山水是我”？——我晕。估计是山山水水看得太少，事事物物阅历不多的缘故吧。

但在昨天，当我面对着一只马桶死死瞪上十分钟之后，我终于领悟了！

这是我在最近一个月里细细端详过的第五百个马桶。为给装修做准备，最近一有时间，我就和桃子一起在各大建材市场家具市场进行地毯式搜索，阅沙发衣柜马桶橱柜灯饰布艺以及各类家装图片无数。

以马桶为例，从前看马桶，用马桶，都是麻木不仁，坐下来，坐一会儿，站起来，摸它一把，走了，正眼都不给它的。在那个阶段，我见马桶是马桶，马桶于我，就只是一个客观的坐便器而已。

而当自己要选择马桶的时候，认知就不一样了。马桶不再仅仅是马桶，它是一台具有承重功能、容纳功能、虹吸功能、给排功能的多功能机械装置；它是一只漏斗形瓷缸加一只N升储水缸再加一套塑料圈盖的组合体；它是卫生间里雪白的光滑的闪亮的视觉中心。

多少次凝视的过程中，一只3D的马桶，在我的脑海里360度旋转，被分解，被模拟，被放置在各种环境中。造型上，要考虑是圆形的好还是方形的好；组合上，要考虑是一体的好还是分体的好；功能上，要考虑坑洞的位置圈盖的阻力以及节能与否；使用上，要考虑耐久与否厂家是否值得信赖牌子是否有档次，它到底值得了几张或者几十张红色毛老头？马桶从来没有如此复杂过。

这个阶段，就是见马桶非马桶的境界了。

马桶已经被我植入情感，与我发生共鸣。我在乎它的外观，是因为它将每天N次跃入我的眼帘，它必须是落落大方百看不厌的，它是卫生间里的一尊雕塑。我在乎感官感受，因为它将每天至少一次与我肌肤相亲，我希望每次的亲密接触都能让我正常发挥留下美好回忆，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在乎它的体质，因为在未来的Ｎ年里，它将承受我无数次的坐压，经历无数次的揿按和洗刷，它必须尽可能长时间的保持容光焕发精神熠熠，它是我们家的一位元老级成员。所以它不仅仅是个马桶，它已经融入了我未来的生活，它是被赋予了主体生命的一个马桶。

忽然想起《背包》，它不是背包，它是套在我肩膀上的指环，看来林老师对背包的领悟也是到了第二重境界。

话说回来，这个境界好是痛苦，马桶仅仅是装修选材中的一道选择题而已，就已经把人搞得神五神六。难道挑沙发挑床挑橱柜的时候都要这么挑老婆似的挑一遍？

当我死死地瞪着一只马桶长达五分钟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无忌，你忘掉几成了？”那是张三丰老爷爷赐教太极拳时的问话。张无忌回答道：“忘记一半了。”再踱了一圈，张三丰又问：“无忌，现在忘掉多少？”张无忌回答：“还剩两招。”再踱了一圈。张无忌道：“太师傅，我全忘记了。”张三丰笑道：“这就好了！”

武学之道通万道，当我死死瞪着一只马桶五分钟的时候，我忽然看不出它是圆形还是方形，八分钟的时候，我看不出它是一体的还是入墙的，十分钟的时候，马桶忽然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心一片空灵，马桶在我心中，还原为一个概念——马桶，亦是马桶。谢谢张三丰老爷爷！

马桶是马桶，沙发是沙发，茶几是茶几，床是床，桌是桌，碗是碗。

无关样式，从来没有样式，只有自我的姿势；
无关牌子，从来没有牌子，只有一见钟情的缘分；
无关品味，品味是那些做广告人渣们设计的骗局，忠于自己的原味；
无关风格，风格是框框格格，为我所用就是我的风格。

没想到在这选择马桶解剖马桶忘掉马桶的过程中，我竟然悟通了“三山意境说”，也悟到了装修的无上理念。一直心仪《回家真好》里的种种装修，从前试图在里面挖掘出规律，统一出风格，却一直不得其解。而今回头再看，顿时豁然开朗——无式、无印、无品、无格——四大皆无，当然可以从纷乱的选择中解脱出来，见山为山随心所欲地发挥了！不过，其中也不乏“见山为水，见水为山”的更高高级境界，那就非我等智商和情商所能领会的了，暂且不理。

目前最实际的问题是，装修即将开始，施工队还会与我拆招，我这无招真的胜得了他们的有招吗？

随着画面质量的不断提高，电脑游戏对硬件配置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这是2004年诞生的WOW的推荐配置要求：
CPU:1Ghz
内存:512MB
显卡:64MB显存

我的电脑配置（2003年买的）：
CPU: 1.83Ghz
内存:1G
显卡:64MB显存

CPU没问题，显卡刚刚好，内存是后来加到1G的，WOW吃内存太厉害了。如此下来，只要网络不卡，游戏过程非常的流畅。

2005年推出的《战地2》(BF2)，CPU和显卡的要求升级了：
CPU： 1.7 Ghz
内存 ：512MB
显卡：128MB显存

最近推出的《龙与地下城》(DDO)，对CPU和内存的要求更上一级：
Cpu: 3.0 GHz
内存：1G
显卡： 128MB显存

玩DDO的时候，显卡抗不住，画面常常出现奇怪的彩条。还好，DDO真是不好玩，不玩也罢。（枉费我一番期待）

昨天玩BF2的时候，电脑突然死机，并发出凄厉的惨叫，估计是仅有64MB显存的显卡快崩溃了。游戏的确很棒，但为了电脑安全，还是暂时不要玩了。

当时和显卡一起呻吟的，还有我的右肩，突然发硬，酸痛无比。

这是老毛病了，是工作和游戏的恩赐。我佩服那些职业玩家、手动代练以及平均一天玩五小时以上的骨灰玩家，难以想象他们有怎么一副铁打的身体。我玩WOW最疯狂的一个月平均每天四小时，一个月下来右肩明显吃不消了，连带右边颈动脉及腰肌发硬。桃子说我现在肩膀已经不水平了。

而且随着游戏的画面质量升级的，还有紧张程度的升级。回想红白机时代，激烈程度最强的魂斗罗，也尚且可以躺在沙发里，以任何最舒服的姿态面对电视，动动手指就行了。现在这些游戏啊，尤其是电脑游戏，就已经限制了你必须以固定的坐姿和僵硬的右手握鼠姿势面对电脑，再加上网络游戏这一欲罢不能的模式存在，更是延长这副固定姿态的时间。还有一点，游戏的激烈和互动程度也越来越高，尤其是团队作业和PK状态下，操作者的局部肌肉始终是处于紧张状态，这种紧张固然是游戏的乐趣所在，但长时间的紧张，就必然会引发肌肉劳损了。另外，眼睛长时间被屏幕照耀，视力也会有影响。

我已经没有足够健康的身体去顺应游戏的发展潮流了。我呼吁在以后的游戏包装上，在标明对电脑的配置要求以外，也对身体这副硬件也有一定的要求。让玩家在衡量过自己的身体状况之后，再决定买是不买这款游戏。

比如BF2，对身体的配置要求应该是：
脑动脉输送频率：1.7 Ghz以上
肩胛部疲劳缓冲空间：1G以上
腰肌紧张缓和空间：128MB以上
尺神经传感方式：DDR400
视网膜成像速度：0.22毫秒以上

再比如未来的DDO3，对身体的配置要求应该是：
脑动脉输送频率：7.7 Ghz以上（游戏前请服用尼莫地平片两颗，以防脑血管爆裂）
肩胛部疲劳缓冲空间：8G以上（游戏前请准备好超级加强版背背佳，以防背部肌肉痉挛）
腰肌紧张缓和空间：1G以上（游戏前请准备好牵引支架，以防椎间盘忽然突出）
尺神经传感方式：DDR4000（游戏前请准备好脉冲起搏器，以防尺神经暂时性瘫痪）
视网膜成像速度：0.0002毫秒以上（游戏前请准备好生理盐水200cc，以防视网膜脱落）

我相信得这一场游戏世界的升级竞赛中，游戏软件和电脑硬件一定不相上下齐头并进到N个世纪以后，而在中途就输掉的，肯定是我们这副血肉之躯。

所以我决定放弃，不再继续升级我的身体硬件，删掉BF2和DDO，甚至不再尝试新的电脑游戏，取而代之以更人性更能自控的游戏方式——PS——如果我的拇指吃得消的话。

27号，在上海的最后一天，阳光灿烂。

小雨和飓风陪我们寄掉最后一批细软，然后去到他们恋爱的咖啡馆，在那条铺着地砖飘着杨柳的乌鲁木齐教堂小路上，以一杯上海最好的咖啡，一个最好的下午，做别。肩膀被桃子打湿。

下午，西瓜妈开车来送我们，桃子不敢面对面地跟同事道别，在后座上一边流泪一边短信，夕阳下，镀金的上海，出奇的壮美。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城市，努力微笑，车里没有人说话，西瓜妈默默地开车。

忽然，西瓜妈，太狠了，CD机里流淌出一曲十年未听的旋律，陈慧娴的《千千阕歌》。。。。我再也忍不住了。

谢谢你们，上海所有的朋友们，上海不是我的家，但因为你们，我会永远爱它。

所有想说的话，都让慧娴代我说了吧——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於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因你今晚伴我唱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於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
因不知那天再共你唱

谢谢小匹，送我们这样一篇灿烂的道别。

伏特加和阳光

在暗夜穿过菜场、垃圾站、老房子的废墟和小区铁门，再爬7层上海常见的八十年代居民楼暗淡的楼梯，走进蜂窝煤上海的寓所，才能深刻地理解他那些博客文章背后的时空。硕大无比的《黑客帝国》海报遮住了整面墙壁，我始终记得他写过海报背后的墙上有个洞，但他坚决否认，我终于没有揭开一看究竟，虽然他在这个房子里住不上半个月了。

认识煤之后，虽然他造型多变，但我始终觉得他是个走错花园的背包少年，带着一丝茫然在复杂的丛林中逡巡。在上海6年，他最大的财富是未曾泯灭的才华和桃乐丝。

我们在一堆带不走的家具中聊天的时候，桃乐丝正不停地在屋里摸索，试图再填满几个箱子，“已经成习惯了，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收拾了。”她笑着说，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明朗和快乐——至少很快天亮说分手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一旁的煤找出瓶伏特加送给我，说“绝对伏特加”是他以前的一个客户。桃乐丝则细心地把瓶上的灰拭去，找了个袋子装好。

作为一个称职广告人，煤最向往的却是工作就是业余爱好，在业余时间里，他很专业地做出了微笑图书室年度聚会的标志，更为人所知的，是张靓颖成都答谢会的海报。

这是我看到关于张靓颖最棒的一个原创影像，一直到今天，张靓颖的公司，或者代言品牌推出的形象，在内涵和表现结合的完美度上，都无出其右者。

当初我向他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他很忙，但还是答应了。中间出了几稿，我都不太满意，他没有反对，但要求多给些时间。我有些惴惴不安：虽然都是凉粉，但用我这样挑剔的姿态去合作，会不会破坏我们淡如水的关系，毕竟，张同学事先并不知道我们为她做这个海报，她喜不喜欢还是未知数。

当然，煤毕竟是煤，他再一次证明了我的眼光。我们还商量了不少关于歌友会的创意，可惜当时条件不成熟，只能深埋心底了。

在微笑年会上，曾经让煤上台发言，其实是让他发完言唱四川话版的《双节棍》，但他发完了言，终于没有开口唱。我想相比唱歌，他更愿意扮演一个耕耘不懈的博客，他的博始终言之有物，生动活泼，让我想起广州丽江花园里一家面包店的口号“默默无闻做品质”。但在他自己看来，写博是燃烧生命的手段，是小宇宙自发的光亮。所以不难理解，这个叫做蜂窝煤的博客里，永远充满想象力和对生活的热爱。

有一阵煤疯狂地迷上了魔兽，博客里充斥着虚拟世界的术语和情感。我们只好耐心地，和桃乐丝一起，等待他把目光从旷野、森林和宫殿中解脱出来，重新投向身边的人，身边的事。还好，不久他疯狂地推出了川大毕业生的力作四川联欢大学史，可以看出魔兽对他的影响，因为文字变得魔幻了许多。

如果他们坚持下去，蜂窝煤和桃乐丝将是东海之滨伪国际化大都市新一代移民的代表性人物。可惜造化弄人，他们终于放弃了做ICON的念头，头也不回地要回去拥抱麻辣生活了，出上海记淋漓尽致地写出了他们出走的原委，却写不出许多人对他们“放弃即解脱”的许多羡慕。虽然是半推半就的机缘巧合，但这样的人生轨迹，还是给那些还在每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战壕里苦苦挣扎的人指出了另一个方向。

还是在那堆家具中间，我问他们：“你们刚到上海的那天，是什么样的天气？”

“那天，阳光很灿烂。”在昏黄的台灯下，我仿佛看见六年前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的样子。

“那么，你们希望走的那天，是什么样的天气？”

“还是阳光灿烂吧。”他们笑了。

明天，蜂窝煤和桃乐丝，分别带着重庆语文和梦工厂还有阳光，就要往西飞去，飞往一个叫做成都的地方。

我想起在那张黑客帝国的海报上有这样一段文字：

Everything that has a beginning has an end.

万事有始皆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