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窝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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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挑大粪，不是掏下水道，不是挖煤，不是背死人，肉体的折磨固然让工作艰辛，但只要身体不垮，还不至于崩溃。我见过徒手滤潲水的大叔，面带幸福的微笑，因为他滤的不是潲水，是家中十头肥猪的晚饭，是过年有肉吃有钱赚的热望。我见过挖煤的叶问，面带幸福的微笑，因为他挖的不是煤，是老婆孩子明天的稀饭，是终于自食其力了一次的自信。

比肉体的折磨更难以忍受的是精神摧残，被客户当狗一样使唤，还要陪着笑脸，被老板像黑奴一样凌辱，还要强打精神，被无故刁难的顾客问候母亲，还要点头哈腰。但，你之所以选择了这份精神考验型工作，是因为你相信自己比勾践还要贱，总有一天会翻身做甲方，做奴隶主子，做不用再接触顾客的高层高高层。

比精神摧残更难以忍受的，是机械化地做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而且反复不间断。比如没人理会你，但游戏代理任务量摆在那里，一夜打金不到10万就没有提成，于是鼠标手打成鼠标肘，鼠标肘打成鼠标肩，鼠标肩打成鼠流感，身体精神双双坍塌。比如你打出去的100个电话有99个都会叫你滚，电话诈骗拜托也先把普通话练练好，即使你坚持300个小时打了十万个电话但一个人都没套到，最后老板把黄喉拉豁中耳炎爆发的你丢回大街告诉你你不是低能而是善良。但，这样的工作会让你崩溃吗？不，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因为游戏代练至少还积累了操作的经验，实在累了出来单干也能养活自己。电话骗子至少还有比彩票更高的几率去吊到一个冤大头，实现一夜小富。

归纳一下。

肉体折磨型工作只会磨损身体器官，但酬劳和精神收获可以抵消硬件损耗。

精神摧残型工作不足以让情商够高毅力够强的人崩溃，最多让他变态。

持续无聊型工作也就是把人异化成机器，但工人阶级自诞生起就已经被异化了这么多年，只有人革命没有人崩溃。

那么，有没有一种工作，可以集合肉体折磨，加精神摧残，加持续无聊于一体。有没有一种工作，可以可怕到没有多少酬劳，没有精神收获，没有提升空间，没有个人发展积累，没有提成分红，没有前面提到的工作中尚存的一点点希望的呢？有没有一种工作，足以让我想想就会崩溃呢？有！最近，我找到了一个。

他们在电台工作，有的在电视台，他们共同在一个新兴的互动节目中任职，这个节目由两个流氓集团开创，一个是没有良知没有诚信习惯在电视剧片尾字幕前还插播广告让人空等一场的流氓电视集团，另一个没有良心没有人性习惯了通过无数优惠请君入瓮为你年度捆绑无数收费的流氓通讯集团，他们狼狈为奸开创了一个诈骗节目，节目名字叫做“因为你弱智所以要益智”。

“因为你弱智所以要益智”的开始，主持人会发布一个谜语，然后公布一个热线，然后鼓动听众观众打进电话猜出谜底，答对的人就可以赢得不断累加的奖金。谜语一般很简单，用脚指头都能想出答案，但只能是托儿打进去，回答一些五花八门的错误答案，真正打去电话的听众观众，则只能一直收听2元钱一分钟的等待音乐。最后时间拖足半小时，奖金积累到数千，某个脚指头终于恍然大悟想到正确答案，领走奖金，节目结束，节目组与通讯公司开始分赃。

说的就是这个主持人，或者是一对儿，别以为他们坐在话筒前说话的工作很简单，实际上这个工作非常挑战人类极限。你试试在对着空气坚持十分钟翻来覆去解释一个“人人都有一个，但全国只有十二个”的弱智谜语，而且还要每次都变着花样的解释，不能重复地很有新意地不断提示暗示甚明示。

你试试坚持二十分钟不间断地把一个弱智谜语解构重组再解构再重组成一个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复杂的谜题，而且可延展的信息点很少很少比电视购物里的卖点少得太多简直是螺丝壳里做道场蚂蚁屁眼里舞双截棍。

你试试坚持三十分钟不打鸡血一直保持一种平和的淡定的挑逗的故作神秘的娓娓道来的含情脉脉的语气，不断地为这个毫无趣味毫无热情可言的节目调动听众观众持续三十分钟的兴趣和热情而且还不能提前到达高潮。

开车的时候实在无聊，我挑战过三次这个节目，最厉害的一次忍受到22分钟，在濒临崩溃之前，幸好被交警叔叔拦下来，问我为什么脸色发青，需不需要叫120。

这个诈骗节目有多恶心，这些个通讯公司有多恶心，这些个对此等诈骗节目采取绥靖态度的管理机构有多恶心，这里就不说了。想说的是，选择或者被安排做这个工作的主持人，你们日复一日地录制这样的恶心节目，是如何坚持到不用去铁二局医院打CT，不用去四医院报到还活得上好呢？

《死屋手记》里面提到过一种最恐怖的折磨囚犯的刑罚，很简单，只要让囚犯不停地重复某种毫无意义的工作，比如把甲水桶里的水倒在乙水桶里，再把乙水桶里的水倒在甲水桶里，如此反复，据说再嚣张的犯人最后都会申请崩溃。

就像前面总结的一样，“因为你弱智所以要益智”这样一个集合了自我肉体摧残，自我精神折磨，毫无社会价值，毫无个人发展前景等多种崩溃元素之大成，而且还很恶心很流氓的无聊反复的工作，我想连热爱锻炼身体的西西弗恐怕都不屑去做，你们这些神人，你们这些都市传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只是为了那点分赃后的渣渣提成？犯得着那么贱吗！